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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蜕变 “我会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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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十七分,阮雪楹站在教务处门口,抬手准备敲门。
她的指节已经曲起来了,离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只差几厘米。
可就在要敲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停住了。
走廊很静,暖气片发出细细的水流声,周锦泉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催她,顾轩林和晏允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一个把篮球夹在两脚之间,一个低头看手机,他们都以为她只是紧张。
她不是紧张。
她看着门上那块“教务处”的牌子,白底红字,边角卷了起来,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很旧、很碎的画面。
高一那年,开学不到两个月,她就被堵在了旧体育馆后面的夹道里。
那时候沈涵月刚到四班,看谁都不顺眼,阮雪楹是转学生,沉默、瘦弱、独来独往,像一只落了单的鸟,那天她倒完垃圾往回走,几个女生从后面把她拽进夹道,书包被扯断,头发被抓掉一绺。
她们往她嘴里塞了一把雪,用手机拍下她跪在雪地里的样子,然后把照片发进了年级群。
她第二天就去报了警。
两个警察来了学校,一个高些,头发有些白,问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一个年轻些,拿个小本子,时不时低头记几个字,他们在保卫处坐了一个小时,把沈涵月和她的人挨个叫进去问话。
沈涵月当时表现得很害怕,眼圈红红的,声音细细地说:“我们就是闹着玩的,没想到她会报警。”
警察说,没有达到立案标准,但会批评教育,他们让沈涵月她们写了保证书,责令家长严加管教,保证不再骚扰受害者。
沈涵月的父亲当天下午开着那辆黑色奔驰来了学校,西装革履,和校长握手寒暄,沈涵月站在他身后,低头绞着手指,像朵被风打蔫的花。
那之后,她确实安分了几天。
就几天。
一周后,她的课桌里多了张字条:“报警有用吗?”两周后,她的水杯里被灌了消毒水,她喝了一口,在厕所吐了一整节课,从那以后,她再没报过警。她知道报警不会把她们怎么样。
批评教育,严加管教,保证书,这些东西对沈涵月来说,还不如一顿早餐来得重。
报警太便宜她们了,学校的处理更轻,那些大人永远觉得这只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他们看不见她被按在雪地里的脸,听不见她被泼水时咳嗽的声音,闻不到她衣服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铁锈味。他们更不知道,从那天起,她每个晚上都做同样的梦——梦见自己从教学楼的栏杆上掉下去,梦里的雪是红色的。
所以,这扇门她不能推。
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慢慢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那里还有昨天留下的擦伤,一碰就疼。
她需要这种疼。这种疼让她清醒。
“阮雪楹?”:身后传来周锦泉的声音,带着一点询问。
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扇门,声音很轻:“算了。”
“什么?”:顾轩林从台阶上站起来,篮球滚到一边,“怎么不进去了?咱们不都说好了吗?视频还在晏允手里,这次肯定能让他们吃个处分!”
“算了。”:阮雪楹转过身。
顾轩林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一个处分,对你们来说可能很重,对她们来说,就是一张纸。”:阮雪楹看着他,声音不大,却稳得像石头:“沈涵月的父亲给学校捐过实验楼,徐婷的姑姑是区教育局的,她们写份检查,家长来签个字,过半个月,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然后呢?她们会更恨我,下次再堵我的时候,会更狠。”
顾轩林说不出话了,他攥着篮球,手指在球面上反复摩挲,像想反驳,又找不出词。
晏允推了推眼镜,低声说:“她说得有道理,单凭这件事,处理结果大概率就是批评教育和保证书。”
“所以,我不进去了。”:阮雪楹说,“我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顾轩林问。
她没说。
她的目光从顾轩林困惑的脸上,移到晏允探究的镜片后,最后停在周锦泉那双深黑的眼睛里。
他看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片没有风的雪原。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开口。
她不会开口,这个念头,她谁也不打算告诉,不是不信任他们,是他们已经帮了她太多,她想留一点东西给自己,那是她心里最后的火种,不能被风刮灭。
“我先回教室了。”她说。
顾轩林还想拦:“你总得说清楚啊,什么办法?”
阮雪楹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她侧过身,从他们让出的空当里走过去,经过周锦泉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薄荷味。她没抬头,只低声说:“谢谢你们。”
然后她走了。
她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像一小片被风吹远的雪。顾轩林在后面“哎”了一声,被周锦泉拉住。
“让她走。”:他说。
“可是她到底想干什么啊?”:顾轩林抓了抓头发,有点烦躁,:“什么都不说,万一又自己扛怎么办?”
“她敢转身,就说明她已经想清楚了。”:周锦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声道:“她不想说,我们就别问。”
晏允点点头:“需要的时候,她会开口的。”
阮雪楹走进开水房,门开着,白色瓷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水冷得像刀,从额头刮到下巴,激得她浑身一凛。她没擦,由着水珠往下滴,有几滴滴进领口,冰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面布满水垢的镜子。镜子里的人脸很白,白得有些过分。
刘海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可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刚从雪地里捞起来的两颗石子,又冷又硬。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再等几年。”她对着镜子,无声地说。
等她自己够强了,等她穿上那身制服,站在国徽下面,到那时,她不会乱来,她会拿起法律,用它本来的方式,去制裁那些作恶的人,她不会滥用权力,她要让法律成为一面墙,挡住那些砸向弱者的拳头,她自己淋过雨,所以将来,她想给别人撑把伞,像她一样被堵在墙角、发不出声音的人,她要站在他们前面。
现在报警,太便宜她们了,批评教育?保证书?她不要这些,她要让她们在最得意的时候,一脚踩空。
沈涵月不是想出国吗?徐婷不是想考最好的商学院吗?那个红衣服女生不是想进她爸的公司吗?她等着,她记得每一个人的脸,记得她们笑的时候露出的牙齿。
她会一直等,等她们爬到最高处,爬到自己以为最安全的地方,然后,她会亲手把她们拉下来。
在最高兴的时候,就是最绝望的时候。
她关上水龙头,水声停了,四周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朝教室走去。
那天下午,她上完了所有的课,和往常一样,不说话,不抬头,把每道题都写得很认真。
课间,沈涵月经过她座位,手一抬,把她的笔袋碰掉在地上。
几支笔滚出来,散在过道里。旁边几个女生捂着嘴笑。
她没说话,弯下腰,把笔一支一支捡起来。沈涵月站在那儿,看了她几秒,像在等她哭。
可她没有。她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像一潭冻透了的湖。
沈涵月翻了个白眼,走了。
放学后,她没去篮球场,她背着书包,从后门出去。
雪还在下,比中午密了些,被风刮得斜斜地扑在脸上。
她没戴围巾,脖子缩进校服领口里,一个人走进雪里。
经过操场时,她远远看见周锦泉他们站在篮球架下。
顾轩林朝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风把他的声音撕碎了,只送过来几个模糊的音节。
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今天还练吗?”:周锦泉问。
她摇摇头:“今天不练了。”
“怎么,怕我把你练趴下?”:顾轩林把球往地上一拍,笑嘻嘻地凑过来:“你放心,我今天状态也不好,咱俩半斤八两。”
“你是八两,她是半斤。”:晏允在旁边说。
“滚。”:顾轩林笑骂。
阮雪楹看着他们,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她没笑出声,只是很轻地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又走?”顾轩林垮下脸,“:你最近怎么比我们还忙。”
“忙点好。”:周锦泉说,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追问,也没有挽留,只是很淡地,像一片落在肩头的雪。他问:“要送你吗?”
“不用。”:阮雪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我去图书馆,顺路。”
“哪个图书馆?”:晏允抬头。
“就区里那个旧馆。”:她答。
“挺远的。”:顾轩林说,“天都快黑了,你一个人去那儿干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冲他们摆摆手,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周锦泉的声音:“阮雪楹。”
她停下,回头。
他站在篮球场边,雪落在他头发上,像撒了一层很细的银粉。
他没走过来,只是把篮球抛起又接住,像随口一问:“后天运动会,跑八百,准备好了吗?”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报过八百米,她摇摇头:“还没。”
“那明天放学到操场。”周锦泉说,“我带你拉一下配速。”
她点点头:“好。”
顾轩林在旁边喊:“我也去!我给你当陪,我体育满分,我可以倒着跑带你。”
“倒着跑容易摔。”:晏允说。
“你闭嘴。”:顾轩林瞪他。
阮雪楹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出了一点声音,很小,像雪从枝头滑落,她朝他们挥挥手,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她拐进巷子,巷子里的雪积得比外面深,每一步都陷进去。
她的鞋早就湿透了,冷气从脚底往上钻,可她走得很快,像要把什么甩在身后风从墙头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现在她走得更远了,她的心里像被谁点了一盏灯,不大,却足够照亮脚下这一小片雪地。
出了巷子,她拐进了区里那间旧图书馆,门口的灯亮着,昏黄的一小片。
她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开,道法课本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她找到那一页,用指甲盖在“人民检察院”下面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她拿出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我会成为你。”
写完,她合上书,把脸埋进臂弯里,窗外,雪还在下,整座城市都被雪裹着,像一张还没有被人踩过的纸,而她知道,她的路,从今天开始,才真正踩下了第一个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