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小雪天》许凝渊

13、一月 “我会跑，

　　一月末，天冷得厉害。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茫茫一团。
　　阮雪楹站在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下，树叶子早掉光了，枝干黑黢黢地戳在半空，像谁用炭笔在灰白的天上画了几道。
　　她背着书包，校服外面套了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张昨晚画到半夜才完成的卡片。

　　今天是一月的合格考。

　　和六月的高考不同，这一天，高二和高三的学生要进同一栋楼，考不同的科目，高三考语数英，他们需要这三科的成绩才能拿到毕业证，也才能有资格参加六月的高考，而高二，考剩下的四门副科，历史、化学、政治、物理，这是他们这一届在高中阶段必须翻过去的一道坎。

　　阮雪楹翻来覆去地背了一个月，历史年代、化学方程式、政治术语、物理公式。
　　她的草稿本用完了三本，笔芯攒了满满一铅笔盒。昨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着，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那些翻飞的卷子和打满红钩的答案。
　　可她还是起来了，天不亮就出了门。

　　校门外已经聚了很多人，穿校服的考生、送考的家长、路旁卖早点的摊贩。
　　油条的香气混着汽车尾气，被冷风搅成一股很怪的味道。
　　几个交警在路口指挥，手里的小旗子一上一下，像在风中扑腾的翅膀。

　　她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周锦泉站在最边上，背着一只黑色单肩包，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件灰蓝色的高领毛衣。
　　他半低着头，像在听顾轩林说话，又像只是在发呆。顾轩林剃了头，更精神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晏允站在他们旁边，脖子上挂着根红绳，绳底系着个很小很小的玉坠子。
　　他爸给的，他之前说过，他爸每到重要考试都会让他戴上。

　　阮雪楹没有过去，她站在梧桐树后面，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看着他们，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现，她也要考试。
　　今天她和他们一样，也要进那栋楼，可她知道，他们考的是语数英，是离高考最近的一步。
　　她考的是副科，是高中路上的一道门槛，她在高二，他们在高三。
　　中间隔着整整一年，却又像只隔着一条街。
　　她在那里站了快二十分钟，脚都冻木了，她把手缩在袖子里，指尖无意识地掐着那张卡片。
　　卡片边缘被她捏得有些发皱，卡片上画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跑道，跑道上没有人，只有三个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纸边，天上飘着极小的雪。右下角写了一行字：“你们先跑，我随后到。”

　　是顾轩林先看见她的。

　　他眼神好，隔着马路就喊开了：“阮雪楹！你站那儿干什么？过来啊！”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阮雪楹的脸一热，像被人掀了被子。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腿僵硬得像两根冰棍。走到他们面前时，顾轩林已经笑得满脸开花：“你今天不也要考试吗？还来送我们？我的天，阮雪楹，你现在怎么这么贴心。”

　　“我路过。”：她说。

　　“路过能站二十分钟？”：顾轩林不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盯你好久了，你刚来的时候那条狗还在，狗都走了你还没走。”

　　晏允在旁边“扑哧”一声，周锦泉没笑，只看着她，眼里有很淡的光。

　　阮雪楹不说话了，她把那张卡片掏出来，递过去。顾轩林抢着接了，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一个劲儿“哇”
　　卡片上画着三个男生的背影，站在篮球场上，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话：“去吧，你们会赢的”

　　“画得真好。”：晏允说，他没像顾轩林那样大呼小叫，只是看得很认真，然后他把卡片递给周锦泉，说：“让锦泉收着，他包里有夹层，不会折。”

　　周锦泉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拉开自己的单肩包，把卡片放进最里面那层，拉链拉上，他做这些时没说一句话，可动作比什么话都重。

　　“你们快进去吧。”：阮雪楹说，“别迟了。”

　　顾轩林看了眼手机：“还有十五分钟，急什么，哎，雪楹妹妹，你今天考四门是不是？历史、化学、政治、物理，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

　　“还行就是很行。”：顾轩林笑得贼，“我信你。你连八百米都能拿第一，考试算什么。”

　　“别给她压力。”：晏允说。

　　“我这是信任。”顾轩林挺起胸脯：“我是她头号粉丝。”

　　周锦泉这时才开口，他看着她，说：“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不冷。”：她撒了个谎，她的脚趾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周锦泉没拆穿她，他只是把自己的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绕到她脖子上。
　　围巾很长，在他脖子上绕两圈还富余，此刻挂在她身上，像一条灰黑色的河，从她肩头一直垂到膝盖。围巾上还带着他的温度，还有那股极淡极淡的薄荷糖味。

　　“进去吧。”：他对顾轩林和晏允说。

　　顾轩林朝阮雪楹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阮雪楹同志，等我们好消息！”晏允推了推眼镜，也朝她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转身朝校门走，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像涨潮一样往里面涌，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周锦泉走在最后，步子不紧不慢，像对什么都不太当回事。可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阮雪楹。”：他喊。

　　“哎。”她应。

　　“你也要加油。”他说。然后他抬起手，比了个跑步的姿势，转身走了，汇进了人潮里。

　　她站在那儿，脖子上还挂着他的围巾，风从四面涌来，把围巾的尾端吹得轻轻飘起来，像一只很温柔的手在拍她的肩。
　　她把自己的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闻着那股很淡的薄荷味，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她用力眨了眨，没让泪掉出来。

　　考场外的大喇叭开始广播，催促考生入场，她往后退了几步，站回那棵梧桐树下，树影把她整个人笼住，像一个小小的避风港，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抬起头，看着校门的方向，他们已经进去了，看不见了，可她知道，他们就在这栋楼的某一间教室里，和她一样，握着笔，低着头，在纸上写自己的未来。

　　她深吸一口气，也朝校门走去，今天她也要考四门。历史、化学、政治、物理。每一门都是她通向那个梦想的台阶。
　　她一步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风从身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可她没停。

　　她想，他们先跑，她随后就到。

　　她在同一片天空下，和他们各自答卷，也许很多年以后，他们都会记得这一天 ，记得那些冻僵的手指，记得那条围巾，记得有人对她说：“你也要加油”。

　　进了考场，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窗外的天还是灰的，没有下雪，她翻开答题卡，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像在给自己的人生落款。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前方，那里有一块很大的钟，秒针正一圈一圈地走着，不紧不慢，她握住笔，轻轻吐出一口气。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