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梦想 “从现在开 ...
-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的大课间。
操场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角落背阴处还积着几片灰扑扑的残雪,像被遗弃的棉絮。
阮雪楹抱着两本书从教学楼出来,想到操场边透口气,她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喊她。
“阮雪楹!这儿!”
顾轩林的声音从篮球架那边传过来,她转头,看见他们三个坐在看台最下面那排。
周锦泉靠着一根柱子,腿伸得老长。顾轩林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个篮球,晏允站在一边,手里捏着包豆浆,慢慢嘬。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顾轩林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坐,今天怎么没在教室刷题?”
“教室闷。”:她坐下,把书放在腿上。
“马上就高考了,你们不复习吗?”:她问。
“复习啊。”顾轩林一拍大腿:“但也得喘气吧,我跟你说,就我这个脑子,天天坐教室里也没用,我适合劳逸结合,你看晏允,他都保送了还天天来上课,纯粹有病。”
阮雪楹看向晏允,她之前不知道他保送了。
晏允嘬了口豆浆,淡淡道:“不是纯粹有病,是不去上课,我爸会让我去他公司帮忙,与其那样,不如来学校。”
顾轩林乐了:“听听,听听,别人逃课是怕被抓,他上课是怕他爸。”
阮雪楹也笑了一下,很浅,可她自己没察觉。
“你呢?”她看向周锦泉,“你不怕家里让你去公司吗?”
周锦泉偏过头,看她一眼,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微敞,头发比昨天短了一点,像是刚修过,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我家没公司,我爸开出租的。”
阮雪楹“哦”了一声,没再问。
“不过我妈想让我学金融。”:周锦泉说,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老觉得画画没前途。”
“那你自己想考什么?”:阮雪楹问。
“美院。”他说,就两个字,干脆利落,像从嘴里吐出一颗早就含了很久的糖。
“锦哥画画很牛的。”:顾轩林抢过话头,“他之前有个作品,参加省里的比赛拿了一等奖,我们学校美术老师看了都说,这水平考美院稳稳的。”
“你少夸张。”:周锦泉啧了一声,但那语气里没有多少责备。
阮雪楹点点头,她想起那天在他画室里看到的那些画。
那些画不声不响地挂在墙上,每一幅都像一扇窗户,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冬天,可偏偏有那么一幅,画的是河面上的裂口,黑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冰层下涌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只是觉得,能画出那种画的人,一定走得很远。
“你呢,顾轩林。”她问:“你想考什么?”
“我?”顾轩林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又接住,挺了挺胸,“我要考政法大学。”
阮雪楹愣了一下。
“怎么样,没想到吧?”顾轩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虽然看着不着调,但我以后是要当律师的人,打官司,维护正义,那种。”
“你这成绩,能考上吗?”:晏允不紧不慢地拆台。
“成绩是可以提高的。”:顾轩林理直气壮,“而且我身体素质好,面试的时候往那儿一站,形象分就上去了,哪个律师有我这么帅?”
晏允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准确地把空袋子扔进五米外的垃圾桶,才说:“你先告诉我,政法大学面试考什么?”
顾轩林噎住了。他支吾了两秒:“反正……多考没坏处。”
阮雪楹低头笑,她忽然觉得,这些人离她很近。不是物理距离的近,是另一种。
像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里,忽然发现身边多了几个能听见彼此呼吸的人。
“晏允,你呢?”她问。
“警校。”晏允说,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像报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选择。
“警校?”阮雪楹有些意外,她以为晏允会考那种很顶尖的综合类大学,毕竟他都保送了。
“嗯。”:晏允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哥是警察。我爸是刑警,我从小在派出所大院里长大,听惯了那些警铃,最开始很讨厌,后来慢慢觉得,那声音比什么都踏实。”
顾轩林在旁边笑:“他是我们几个里最狠的。看着斯文,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硬,小时候有人欺负他弟,他一个人追了三条街,把人家堵在死胡同里。那时候他才六年级。”
“后来呢?”阮雪楹问。
“后来那孩子的家长来我家告状,我爸把我关了一天。”:晏允说,嘴角居然勾了一下,像在说件好玩的事,“但值了,从那以后,没人再敢欺负我弟。”
阮雪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体里也有一股劲儿,和他们每个人一样。
他们都不是那种天生就被生活宠着的人。他们都懂得被逼到墙角是什么滋味。
所以现在,他们才会坐在这里,坐在冷风里,说这些滚烫的事情。
“你呢?”顾轩林忽然问:“阮雪楹,你想考什么?”
阮雪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两本书:数学和政治:很旧了,封面用透明胶粘过,边角卷得厉害。
她动了动嘴唇,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还没想好。”她说。
顾轩林“哦”了一声,没追问,晏允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只有周锦泉,目光很慢地从她脸上滑过去,像一片雪,轻轻的,没留下痕迹。
她的心忽然跳得有点快,她撒了谎。她知道,可她不想说,那个梦想被她藏在心里最深的格子里。
它在发芽,在长,可还太嫩了,她不能把它拿出来,放在风里,让别人看,她怕它冻死。
“你会想好的。”:周锦泉说。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让她觉得,他说这话不是安慰,就是自然而然,像在说“天会晴的”一样。
“对,不着急。”:顾轩林接话,“你才高二,还有时间,不过我跟你说,如果以后你想当老师啊医生啊什么的,也挺好。”
“你管人家当什么。”:晏允说。
“我这是关心。”:顾轩林又拍起球来,篮球砸在塑胶地面上,发出“砰、砰、砰”的声响,像心跳,很有节奏。
上课铃响了,四个人站起来,阮雪楹拍拍裤子,把书抱在怀里,他们一起往教学楼走,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稀薄得像兑了水的蜜,照在他们身上,拖出几道模糊的影子。
“阮雪楹。”:周锦泉忽然叫她。
她转头,他走在她左边,眼睛看着前面的教学楼,像在想什么。
“不管你以后想考什么,”: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从现在开始,就朝着它跑,别停。”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安静,像一张用炭笔轻轻勾出来的画。
她想起那天傍晚在画室里,她画了一只鸟。想起他蹲在医务室里替她擦药,对她说“正当防卫不是错”。
想起他说“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想起他站在教务处门口,对她说“她不想说,我们就别问”。
她把书抱紧了一点,然后“嗯”了一声。
他不再说话,他们走进教学楼,阳光被门廊吞掉了,空气一下子凉下来。
可她的胸口是暖的,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小团棉花,又轻又软。
走进教室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已经没人了,只剩那棵老梧桐在风里晃着。
树上冒出了几粒很小很小的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心里一动,忽然觉得,春天可能真的快来了。
那天中午,她去食堂的路上,经过公告栏时停了一下。
公告栏里贴着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名,她的名字在第二页中间。
不高不低,还远远不够,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回教室,她去了图书馆,午休时间,图书馆里人很少,管理员看见她,点点头,没说话,她走到自己常坐的那个角落,把数学卷子铺开。
耳边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她开始做题,一道,两道,三道,她像一个在深山里凿路的人,一锤一锤,不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