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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改变 “你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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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后的那个周一,阮雪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惊讶,有佩服,也有少数几双眼睛里藏着更深的敌意。
她背着书包从门口走到自己座位,中间不过十几步路,却像在一条很长的甬道里穿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也没有人把腿伸出来绊她,她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教室。
她没走错。
是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把书包放进桌洞,伸手一摸,里面很干净,没有纸团,没有粉笔灰,没有被撕碎的作业本。
她抽回手,指尖有些茫然地搭在桌沿上,同桌的女生破天荒没有把椅子往旁边挪,她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圈,画了好几个,又用橡皮全部擦掉。
早读铃响起,班主任胡老师走进来,她站在讲台上,先扫了一眼全班,然后说:“在说早读之前,我先说个事,上周五运动会,咱们班的阮雪楹同学在女子八百米项目上拿了年级第一,给班级争了光,大家给她鼓个掌。”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接着,掌声多起来,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越来越密。
阮雪楹坐在位子上,后背绷得笔直,她没有抬头,只盯着英语书第一页上那个已经被她描了十几遍的单词。
她的耳朵烧得厉害,像有人拿热毛巾捂了上去。
“阮雪楹,你站起来一下。”胡老师说。
她站起来,全班的目光刷地聚过来,像舞台追光打在她身上,
她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紧紧抓住了课桌边缘,指节泛白。
“这次表现不错。”:胡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平时软和了不少,“以后继续努力,不光体育,学习上老师也相信你能再往前冲一冲。”
“谢谢老师。”:她小声说。
坐下之后,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人在黑夜深处划亮了一根火柴。很小,很烫。
下课之后,陈晓仪主动凑过来,递给她一块巧克力:“补充一下体力,你那天跑完脸白得吓人。”阮雪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巧克力在她手心里躺着,有点化了,软塌塌的,她小声说:“谢谢。”
陈晓仪笑了笑,说:“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说完就走开了,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
阮雪楹低头看着那块巧克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把它放进口袋,没有吃。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刚端着餐盘坐下,就看见沈涵月从门口进来。
沈涵月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前呼后拥,只带着徐婷一个人。
她走到打饭窗口,没排队,直接插到最前面。后面的人不敢说话,只有食堂阿姨翻了翻眼皮,她端着菜,经过阮雪楹身边时,脚步连停都没停,像根本不认识她。
可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手腕轻轻一抖,盘子里的菜汤荡出来,溅在阮雪楹的手背上。
不烫,温的,可那股油腻的触感让阮雪楹慢慢放下了筷子。她抽出一张纸巾,把手背上的汤擦掉,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掉一层看不见的灰,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沈涵月已经走远了,和徐婷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面插在雪地里的旗徐婷小声说着什么,她偶尔点头,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阮雪楹继续吃饭,她知道,沈涵月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那次运动会之后,她心里那根刺只会越埋越深。可阮雪楹不怕了。
她甚至有点想看看,她还能做出什么来。
下午放学,她去了操场,周锦泉已经在那儿了。他一个人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个黑色秒表,顾轩林和晏允坐在旁边的看台上,看见她来,顾轩林立刻站起来,朝她挥手:“来了来了!阮雪楹!”
她走过去,把书包放在看台上。周锦泉低头看了眼秒表,说:“先热身,别一上来就冲。”
她“嗯”了一声,弯腰去脱外套。周锦泉皱了皱眉:“穿着,天冷,跑前别急着脱。”
她听话地把外套重新披上,开始活动手腕脚腕。顾轩林从看台上跳下来,跟在她旁边做夸张的热身动作,像只精力过盛的大型犬。晏允喊他:“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别影响人家。”顾轩林回头呲牙:“你管我。我这是在给她当陪练。”
“你先跑两圈。”:周锦泉说。
阮雪楹点头,上了跑道。她跑得不算快,但呼吸节奏明显比运动会那天好多了,两圈下来,她只微微喘着,鼻尖上浮着一点薄汗,周锦泉掐了表,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小幅度地弯了一下。
“不错。”他说,“进步不少。”
顾轩林在旁边鼓掌:“我靠,两圈这么轻松?雪楹妹妹你是不是偷偷练了?”
“没有。”她老实说,“就是每天早上上学快走半小时。”
“那也算练。”顾轩林竖起大拇指。
周锦泉走过来,从兜里拿出张纸,上面画着简单的训练计划。
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像给谁看得很认真,他把纸递给她:“接下来每天放学来操场,慢慢加量,重点放在后半程,别像那天那样,靠意志顶到最后。”
她接过纸,低头看,他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个字她都认得清,她抬头看他,说:“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他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只说:“你不想赢吗?”
“想。”:她脱口而出。
“那就别想这些。”他说:“想赢就够了。”
她怔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校服内袋里。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都去操场,周锦泉有时来,有时不来。
顾轩林和晏允基本天天都在,顾轩林负责插科打诨,晏允负责计时和记录。
三个人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挡在她身后,也推着她往前。
沈涵月那边反而安静得过分,她不找阮雪楹麻烦,也几乎不跟阮雪楹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偶尔在走廊里迎面撞上,也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像她们之间从来什么都没有过。
这种安静让阮雪楹心里有些发毛,她知道,雪崩之前,总是最静的。
一天下午,她训练完去水房打水,水房没人,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着。
她弯腰接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没回头,把水杯慢慢旋紧。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听说你现在天天去操场跑步。”:沈涵月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熟人聊天。
阮雪楹转过身,沈涵月站在水房门口,背靠着门框,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笑意。
她今天没穿校服,是一件浅紫色的羊绒开衫,衬得她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是。”:阮雪楹说。
“你最近过得挺不错嘛。”:沈涵月说,声音又轻又慢,像在品一杯茶,“成绩上去了,还交了三个高三的朋友,现在连跑步都有人陪了。”
阮雪楹看着她,没说话。
“别这么看着我。”:沈涵月笑了一下,慢慢走过来,走到她身边,拧开另一个水龙,水哗哗地流着,她的手指在水流里慢慢搅动,像在玩一个无聊的游戏:“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运动会是你运气好,下一次,我不会让你了。”
“你没有让我。”:阮雪楹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涵月的手指停住了,水还在流,打在池底,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礁石。
“你变了。”:她说。
阮雪楹没回答,她拿起自己的水杯,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你最好也变一变。”
然后她走了,身后水房里的水声还在响,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那天晚上,她照例去了区图书馆,管理员已经认识她了,冲她点了点头,她找到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里的书一本一本往外拿,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她把它们按顺序排好,像在列队,然后她开始做题,先从最弱的数学入手,草稿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上面爬满了算式和辅助线,她做题的时候,眉会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起,像要把每一个数字都嚼碎了吞下去。
十点,图书馆关门,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外面很冷,呼出的气白茫茫一片,她站在台阶上,忽然不想回家。
她抬头看天,黑沉沉的,一点星光也没有。她想,这个冬天好像太长了。
长到她差点忘记春天是什么样子的。
她慢慢往家走,经过巷口那盏路灯时,她停住了。灯下没有人,可她知道,不久之前,有个人曾站在这里,对她说:“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已经压扁的巧克力,拆开,咬了一小口,很甜,甜得她眯了眯眼。
回到家,父亲还没睡。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张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回来了。”
“嗯。”她换鞋。
“锅里给你留了汤。”父亲说,“自己去盛。”
她洗了手,去厨房盛汤,是玉米排骨汤,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她端着碗出来,在父亲对面坐下,小口小口地喝。
父亲放下报纸,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他干巴巴地开口:“你们学校……最近还行吧?”
她抬头:“挺好的。”
父亲“哦”了一声,重新把报纸拿起来,可眼睛没落在上面。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个,那个运动会的事,你们老师打电话跟我说了,拿了个第一。行,像我。”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像有点不好意思。
阮雪楹差点被汤呛着。她低头抿了抿嘴唇,把那点要溢出来的笑压回去,小声说:“是。”
父亲清了清嗓子,补了句:“继续努力。别骄傲。”
她“嗯”了一声,继续喝汤。汤是温的,从喉咙暖到胃。这间又小又旧的屋子,好像也暖了一点。
那晚她躺在自己床上,没画画,也没看书,她闭着眼,听着窗外时断时续的风声,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冷水浇在头上时冰冷的触感,想起沈涵月的巴掌落下来时火辣的痛,想起自己蜷缩在工具间门口,像一块被人踩过的雪。
她又想起周锦泉半跪着替她擦药,顾轩林在旁边喊加油,晏允低声说:“厉害,不是运气”,想起父亲说:“行,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