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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八百米 “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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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那天,没有下雪。
天是灰的,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云层压得低,风从操场那头一阵阵地灌过来,把跑道上的沙土刮得薄薄一层。
操场上插着彩旗,红红绿绿的,被风吹得噼啪响,像在给这个冷天强撑出一点热闹。
阮雪楹坐在看台最下面那排,她穿得不多,校服外面只套了件旧毛衣,红色的号码布用别针工工整整地别在胸前。
号码是二十三,她低头看了好几次,像要把这个数字刻进眼睛里。
八百米.女生组.第四组.沈涵月在第三组。
周锦泉他们坐在离终点不远的台阶上,顾轩林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嘴里咬着根棒棒糖,四处张望。晏允依然捧着那本厚书,可半天没翻一页,眼睛老往检录处瞄。
周锦泉靠在栏杆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阮雪楹的方向。
“你说她能跑下来吗?”:顾轩林把糖咬得咯嘣响。
“能。”:周锦泉说。
“这么肯定?她那身板,我看悬。”
“她比你想的能扛。”:周锦泉说。
“能扛跟能跑是两码事。”:顾轩林把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检录处,“你看她那个准备活动,跟没吃饭似的。”
“她确实没怎么吃。”:晏允插了一句,“早上我经过食堂,看见她买了个馒头,掰了一半就放回包里了。”
周锦泉的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拉。
广播在播报各组检录,第三组已经上道了,沈涵月站在最中间那条道,白色的短袖T恤,黑色的紧身裤,头发梳成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像一柄擦得锃亮的刀。
她活动脚踝的时候,看台上有几个男生在吹口哨。
她朝那边笑了笑,又漫不经心地转过头,目光恰好扫过阮雪楹。
她没停,只用嘴型做了两个字,阮雪楹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她低下头,把自己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鞋底还是那双旧帆布鞋,鞋头已经开了一点胶。她用力按了按,像在给自己找一点踏实。
发令枪响了,沈涵月像一支箭射了出去,步子又大又匀,看台上响起一片加油声。
她跑得确实快,前两百米就把同组的人甩开一大截。
最后冲刺的时候,她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身后的人离她有多远。
她以年级第一的成绩冲过终点,甩开第二名整整七秒。
看台上欢呼声一片,沈涵月被几个女生围着,笑吟吟地接过校服,披在肩上 ,她的呼吸平复得很快,脸上连汗都没出多少,徐婷在旁边递水递毛巾,像伺候一个凯旋的将军。
“涵月,你太牛了,这次年级第一稳了。”:徐婷说。
“八百而已,随便跑跑。”:沈涵月喝了口水,目光往检录处一瞥:“第四组快开始了吧。”
“对,阮雪楹那组。”:徐婷压低声音,掩不住笑意,“就她那样,别跑个倒数第一就烧高香了。”
沈涵月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说话,把目光投向跑道。
第四组很快检录。
阮雪楹走上跑道的时候,脚底像踩着棉花,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她分在最外道,旁边是个高个女生,腿很长,脸上带着股不耐烦,她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手撑地。
指尖触在冰凉的跑道上,那种冷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预备——”
她的呼吸屏住了。
“砰!”
她起跑慢了半拍,别人冲出去两米,她才用力一蹬,身体像从泥里拔出来一样,头两百米,她就觉得嗓子发干,冷风像刀一样刮着喉咙,她尽量迈大脚步,可腿越来越重,像灌了铅,看台上的声音变得很远,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她只看前面那个人的背,再前面那个,再前面那个。
到四百米的时候,她已经掉到了倒数第二,岔气的感觉从肋骨下面钻出来,一下一下地剜着,她咬着牙,舌尖在牙根上顶了顶,逼自己不要停,前面那个高个女生慢了下来,步子开始乱,她一点点追上去,在五百米处超过了对方。
还剩三百米,她听见风里有人喊她的名字,是顾轩林的声音,很大,像把嗓子都要劈开:“阮雪楹!冲!给我冲!”
她没力气抬头,只在心里跟着喊了一声,她的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腿像被人从下面拽着,可她没停。她想起高一的冬天,想起被堵在夹道里的雪。
想起冷水浇在头顶时那种窒息,想起报警后那个星期,她在水杯里喝出的消毒水味。
想起沈涵月的保证书,想起那双笑吟吟的眼睛。
她不能停。
最后两百米,她超过了前面两个人,已经挤到了第三。
看台上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耳朵里。
她听见有人在喊“阮雪楹!阮雪楹!”那些声音里,有她熟悉的三个男声,也有许多她分不清的陌生嗓音。
她感觉自己的肺要炸了,每吸一口气都像吞刀片,可她没有慢。
最后一百米,她看见了前面两个人的后背,一个是别班女生,个子矮小结实,步子还稳,另一个,是沈涵月那组刚跑完的第三名,已经没多少力气,她一个一个地追,超过第二个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来一声极低的闷哼,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最后五十米,她离第一那个矮个女生只差两个身位。她的眼前开始发白,跑道像一条无限延伸的灰带子,怎么都跑不到头,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周锦泉蹲在医务室里,半跪着替她上药的样子,想起他系她鞋带时低着头的那截后颈,想起他说“你跑完了,没停”。
她要赢,她要第一个冲过去。
最后三十米,她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扑。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可腿还在迈,矮个女生被她超了过去,终点线像一道白色的浪,在她眼前无限放大。
她冲了过去。
世界在那一瞬间静了一秒,然后,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砸下来。
“阮雪楹!第一!第一!”
她听不太清了,她的耳朵里像塞满了水,嗡嗡地响,她的腿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往前倒,一双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她,她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是周锦泉的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下来了,就站在终点线外,他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架住。
“第一。”:她哑着嗓子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第一。”
“我知道。”周锦泉说,他的手很稳,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像冬天傍晚忽然亮起来的一簇火。
顾轩林从人群中挤过来,又蹦又跳,嗓子已经劈了:“我靠!我靠!你看到了吗!最后五十米,她那个加速!妈的,我要哭了!”他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真哭了。
晏允站在旁边,手里那本书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他看着阮雪楹,点头,又点头,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赢了。”
阮雪楹想笑,可脸上的肌肉全僵了,她只能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像冰面下透出来的一点光,小得几乎看不见,却比什么都要真。
成绩出来,小组第一,年级第一,比沈涵月快了零点三秒。
沈涵月站在远处,脸白得像纸,她盯着那张刚贴出来的成绩单,像盯着一个不合常理的幻觉。徐婷在旁边小声说:“她是不是抄近道了?不可能啊……”沈涵月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校服拉链拉上,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直,可步伐明显快了。
阮雪楹被周锦泉扶到看台边坐下,她的腿还在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顾轩林把热水递过来,她喝了一小口,嗓子里那股铁锈味慢慢淡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沈涵月离开的方向。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慢慢地把那半瓶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周锦泉站在她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那件外套很大,带着他的体温,像一堵无声的墙。
“你今晚回家,把鞋换了。”他说,“这双不能要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头彻底开了胶,像张着嘴在喘气。她“嗯”了一声,把脚往里缩了缩。
顾轩林在旁边激动得还没缓过来:“雪楹妹妹,你是一战成名啊!以后谁再敢说你什么,我第一个把这成绩单拍他脸上,零点三秒!沈涵月被拉了零点三秒!”
“厉害。”晏允说:“不是运气。”
阮雪楹没说话,她只是把肩上的外套裹得紧了一点。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的心却像被什么撑着,稳稳地,不再往下坠。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上面还有握拳太紧留下的指甲印,红红的,像四道小小的月牙,她慢慢合上手指,把那几道月牙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