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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转学 “听说你要 ...

  •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阮雪楹刚好写完物理最后一道大题。

      她放下笔,手指因为握笔太久而有些发僵,答题卡被收走,试卷被收走,草稿纸也被收走。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空荡荡的黑板,忽然有些恍惚,四科,一天,全部考完了。

      走出考场时,天已经擦黑,教学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走廊照成一种昏黄的颜色,考生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像一条条汇入海里的鱼,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沉默着低头往前走。她被人群裹着,一路走到楼下,冷风迎面扑来,像一盆凉水浇在脸上。
      她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倒清醒了不少。

      她没直接回家,她去了篮球场。

      篮球场上空无一人,雪早化尽了,露出灰黑色的塑胶地面。
      篮球架上的网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在跟谁招手。
      她在看台最下面那排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白天考了一天的试,她的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可坐在这里,被冷风一吹,反而慢慢静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她没回头。

      “一个人坐这儿吹风,不冷?”:周锦泉的声音从后面落下来,像这个冬天最后一片从枝头滑落的雪。

      她偏过头,他站在看台后面,校服外套敞着,围巾不在他脖子上——在她脖子上,他还是空着脖子,露出里面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看起来不像刚考完一整天试的人,脸上没什么疲态,只是眼睛比平时更黑更深。

      “考完了。”:她说。

      “嗯”:他绕到前面来,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他抬头看天,天已经黑透了,一颗星都没有。

      “数学难吗?”:她问。

      “还行”:他说:“最后一道题比较绕,但能写。”

      “顾轩林呢?他今天考得怎么样?”

      “出来的时候在嚎,说语文作文可能跑题了。”:周锦泉说到这里,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晏允说,他写的是‘我的检察官梦想’,通篇慷慨激昂,像在写入党申请书。”

      阮雪楹笑出来,那笑声很短,像一片雪落在干燥的叶子上,脆脆的,她能想象顾轩林抓耳挠腮的样子,也能想象晏允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拆他台的样子。
      这些画面让她心里发暖,像有人往她冷冰冰的胸口塞了一只暖水袋。

      “你呢?”他忽然问,“四科,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说:“化学最后一道实验题不太确定。政治答得太满了,怕字多扣分。物理比平时做的模拟题简单。历史……应该还行。”

      “那应该不错。”:他说。

      “不知道。”:她把下巴缩进围巾里,声音有些含混,“等成绩吧。”

      沉默了一小会儿,风从操场的另一头吹来,带着一点很淡的泥土味,像雪化之后从地底下透上来的气息。再过不久,这操场边的梧桐树就要发芽了。

      “周锦泉。”:她叫他。

      “在。”

      “你们六月就考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六月七号”:他说,“还有不到五个月。”

      “那这五个月,你们是不是都不来篮球场了?”

      他侧过头看她,她的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像这个夜晚唯一的光源。他看了两秒,才说:“周末会来”

      “真的?”

      “嗯。”:他低头,把脚边一小块石子踢远,“顾轩林说,他要劳逸结合,不然还没到六月,他人先没了。”

      她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然后她转头看向操场。黑漆漆的操场上,只有远处路灯斜斜地照过来一小片光,像一扇倒在地上的门,她的心里也有这样一扇门,半掩着,透出一点点光,这光以前是没有的。

      “你们一定要考好。”:她说,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太郑重了,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你也会。”:他说。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这句话收了下来,像收下他递过来的一颗薄荷糖,很凉,却很甜。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出校门,在巷口分别时,他照例站在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下,看她走进去。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他还没走,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又长又薄,像一棵在风里立着的树。
      她忽然很想跑回去,跟他说点什么,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了。

      回到家,父亲正在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用保鲜膜盖着,她换鞋时,父亲头也没回地说:“桌上有饭,苹果也切了,你自己吃。”

      她“嗯”了一声,洗了手,去厨房盛饭。菜还温在锅里,是西红柿炒蛋和炒青菜,外加一小碗红烧肉。她端着碗走到客厅,在父亲旁边坐下。电视里放的是本地新闻,播音员正在说过年期间市区的活动安排。

      “今天考得怎么样?”父亲问。他的眼睛还盯着电视,语气却明显放软了。

      “还行。”她说。

      “四科都考了?”

      “嗯,一天考完,明天正常上课”

      父亲“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过年你想要什么?”

      她愣了一下,父亲很少问这种话。她想了想,说:“没什么想要的,家里都挺好的。”

      父亲没再说什么,只把遥控器拿起来,给电视调大了两格音量,新闻里在放烟花表演的预告,五光十色的画面在屏幕上闪,映得这个旧旧的客厅也亮堂起来。

      阮雪楹低头吃了一口红烧肉,肉炖得烂,咸中带一点甜。那甜味从舌尖蔓开,一直渗到心里去,她想,这大概就是年味了,很淡,但确实在。

      几天后,合格考的成绩出来了。

      阮雪楹的分数不错,四科全过。化学比她想的还要好一点,物理和历史都稳,政治稍微低了些,但也在过线十几分的位置。
      她在成绩单前站了一会儿,没像旁边那些同学那样欢呼,只把分数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在验收自己这段时间的成果,然后她转身,往教室走。

      经过高三楼时,她看见楼下贴出来的大字报。红色的纸上用毛笔写着“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四十三天”。风吹得纸角扑棱棱地响,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像钉子一样钉进眼睛里,一百四十三天,很快,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那天中午,她照例去食堂。打好饭坐下后,陈晓仪端着餐盘走过来,问她能不能坐。她点头。两人面对面吃饭,陈晓仪小声说:“你知道沈涵月她们最近都在干嘛吗?”

      “不知道。”阮雪楹说,她是真的不知道,这段时间沈涵月像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一样,连影子都不怎么出现。

      “她好像要转学了。”陈晓仪压着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听说是她爸要调去外地,她跟着走,手续都开始办了。”

      阮雪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抬头,只问:“什么时候?”

      “说是下学期开学前吧。”陈晓仪道。

      她“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说:“陈晓仪,你觉得一个人要是做过很多错事,她会记得吗?”

      陈晓仪愣了一下,歪头想了想:“可能不会吧,有些人最擅长忘事。”

      “是啊。”阮雪楹慢慢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所以要把证据留好。”

      陈晓仪听得半懂,睁大眼睛问:“什么证据?”

      “没什么。”:阮雪楹把餐盘端起来,朝陈晓仪笑了一下:“我吃完了。你慢慢吃。”

      第二天,她在走廊里碰到了沈涵月。

      是下午第二节课后,走廊上人很多,沈涵月和徐婷站在教室后门,正拿着手机比划什么,阮雪楹从她们身边走过时,沈涵月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走廊那头吹来,带着点湿冷的味道,沈涵月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像用细笔画出来的。
      可她眼里没有从前那种得意了,像一面曾经光华四射的镜子,蒙了一层看不见的灰。

      “听说你要转学了。”阮雪楹先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涵月定定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对啊,怎么样,舍不得我?”

      “不会。”阮雪楹说:“祝你以后过得好。”

      沈涵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像被人轻轻扇了一巴掌,不疼,但脸上火辣辣的。
      她张嘴想说什么,阮雪楹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没有回头,没有再说一句话。

      徐婷在身后嘀咕了一句什么,沈涵月没接,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阮雪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拐进了教学楼。
      那背影很瘦,可走在人群里,却再也不会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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