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连校花你都看” 江佑借笔记 ...
-
松安,江家。
奶奶是被邻居搀着进门的。她头发花白,腿脚不好,从邻市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赶来,进门的时候手还在抖。她看见大厅正中摆着的江建国遗像,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下瘫坐在地上。
“建国——我的建国啊——”
声音嘶哑,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砖上。周围的亲戚想去扶,被她一把推开。她抱着遗像旁边的桌腿,额头抵在冰凉的红木上,肩膀剧烈地抽搐。
“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没一个人告诉我!我儿子走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哭了一阵,忽然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瘦瘦的身影。她抹了一把泪,问旁边的人:“江佑呢?我孙子呢?”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有人把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林慧兰。
林慧兰抱着胳膊靠在柱子边,指甲轻轻敲着手臂,表情淡淡的。她见躲不过去了,便开口,语气很平:“他自己离开了。”
奶奶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他自己走了。”她语气平平的像和她没关系。
奶奶拄着拐杖站起来,身子还在发抖,一步一步走到林慧兰面前,仰头看着她:“那么乖的孩子……怎么说走就走了?”
她盯着林慧兰的眼睛,浑浊的眼底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猜到了什么。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他赶走的?”
林慧兰没有闪躲。她甚至没有假装委屈。她把手从胳膊上放下来,站直了身子,语气坦然得让人发冷。
“没错,是我让他走了。但我也是让他去找您。他没去,我有什么办法。”
奶奶的嘴唇哆嗦起来,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旁边有人赶紧扶住她。
林慧兰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疲惫:“妈,我也有俩孩子。光是照顾他们我就已经很累了。您不能把江佑也扔给我。反正这绝对不能有他。”
她顿了顿,像在给自己做总结陈词:“建国在的时候,我忍了。现在建国不在了,我没有义务再养一个跟我没关系的人。”
奶奶指着她,手指颤得厉害,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然后她眼睛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
“老太太!老太太!”
“快打120!”
大厅里顿时乱成一团。众人围上去,有人掐人中,有人喊救命,有人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林慧兰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了一眼被众人围住的奶奶,转身走了。
景城,铂宸庄园。
江佑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听到客厅里传来陌生的声音——一个外国人在跟傅迟宴说话,英语,语速很快,偶尔夹杂几句生硬的中文。
他脚步一顿。
傅迟宴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余光扫到门口,便偏过头来看他。那个外国人也跟着转过头,金发碧眼,四十来岁,笑起来很和善。
“江佑,过来。”傅迟宴放下杯子。
江佑走过去,书包一边背在肩上。
“这是你的英语外教,Mr. Harrison。从今天开始,每周一三五给你上课。”
江佑愣了一下,随即微微躬身,用有些生涩的英语打了个招呼。
外教笑着回了一句什么,语速太快,江佑只听清了后半句,大概是在夸他发音不错。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傅迟宴用眼神示意他上楼。
房间里已经摆好了桌椅和教材。哈里森跟着他上来,从包里取出一份测试卷,让他先做一遍。江佑握着笔,看着满纸的英文,深吸了一口气。
两个小时后,外教收拾好东西离开了。临走前用中文对江佑说了一句:“你底子很好,就是口语需要练。下周见。”
江佑送走他,站在二楼走廊里,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
傅迟宴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窗外暮色渐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江佑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想开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想问的问题堵在喉咙里,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傅迟宴像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没有立刻转身,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先这样”,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来。
他看着江佑,没说话,双手插兜,肩靠在落地窗框上,等着。
江佑深吸了一口气。
“哥,我有问题想问你。”
傅迟宴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继续。
“你,为什么要帮我?”江佑的声音不大,但很直,“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是单纯帮我,随便资助我就可以了。没必要大费心安排我去景城最好的学校,更不用请外教。出门用豪车接送 。”
傅迟宴看着他,目光很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越过江佑,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腿,随手翻开茶几上的一叠文件。
“那你觉得是什么呢?”
江佑被这个问题噎住了。他看着傅迟宴翻文件的侧脸,灯光从顶上落下来,把那道下颌线照得格外分明。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又觉得太蠢。
傅迟宴翻过一页,语气不咸不淡:“你很聪明。很有潜力。”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文件边缘看向江佑。
“你就当我是在投资你。”
江佑愣在原地。
投资。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不大,但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散到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个答案比“不怀好意”更让人难受,他说不清。
他站了两秒,低声说了句“知道了”,转身离开。
傅迟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把文件翻回了第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日子开始变得规律。
江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黑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的生活被傅迟宴安排得严丝合缝,像一颗被嵌进齿轮的螺丝,稳稳当当,转得飞快。
景城一中比他想象的要难。同学们基础扎实,老师讲课进度快,他每天放学都要多留一个小时补落下的内容。但他没跟傅迟宴提过一句累。
那天课间,他抱着一本单词书站在走廊窗边,目光落在书页上,嘴里低声念着。念了一会儿眼睛酸了,他抬起头揉了揉,视线漫无目的地往窗外一飘。
然后他定住了。
楼下花坛边的长廊里,一个女孩正从紫藤架下走过。长发披在肩头,校服裙摆被风掀起一个小小的角。她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阳光从藤叶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肩上。
江佑看着那个笑容,手里的单词书翻了一半,忘了合上。
“别看了。”
一只手重重落在他肩头,把他魂拍回来。江佑猛地转头,一个男生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表情似笑非笑。
“连校花你都看。”
江佑脸一热:“我没……”
男生笑了,伸出手:“我叫江狄,跟你一个班。没注意到我吧!”
江佑点点头,伸手握了一下:“江佑。”
“江佑,江狄。”男生挑眉,“咱俩挺有缘分啊,连姓都一样。”
他大大咧咧地把胳膊搭上走廊栏杆,下巴往楼下那女孩方向一抬:“夏栀,校花。成绩也好,年级前十,好像没人不喜欢她。不过可惜的是她在高三六班不和咱们一个班 ”江狄噘着嘴吐诉着不甘。
江佑没接话,低头翻开单词书,但眼睛还往楼下瞟了一眼。夏栀正从长廊尽头走过去,身影被柱子挡了一半,只剩一缕裙摆和半截小腿。
他低下头,单词书上的字母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放学的时候,江佑背着书包往校门走,刚走到教学楼拐角,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江佑——”
他回头。
夏栀站在几步之外,怀里抱着两本书,微微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她走近了两步,抬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冲他笑了一下。
“刚刚我看你去交作业,你走之后老师在办公室夸你的笔记了,我正好经过听到的。”她的声音很轻,像风铃被风碰了一下,“你英语笔记做得很好,能不能……借我看一下?我语法那块老是理不清。”
江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愣住了,但很快下意识把手伸进书包,摸出笔记本递过去。
“谢谢。”夏栀接过笔记本,笑容更深了一些,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江佑觉得自己的脸好像红了。他不知道,也不敢摸。
“明天还你。”夏栀把笔记抱在怀里,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江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还维持着递笔记本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麻。
晚上,餐厅。
江佑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切得很慢,一边切一边想着白天的事,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对面的傅迟宴放下刀叉,看了他两秒。
“江佑。”
他猛地抬头:“嗯?”
“快要十八岁了。”傅迟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常,“想过成人礼怎么安排吗?”
江佑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必要。”
他用叉子戳了一下盘里的胡萝卜,声音低下去:“我现在……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些事上。”
傅迟宴看着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把水杯放回桌上,继续切自己面前的牛排,动作从容,好像这个话题只是随口一提。
但江佑低头吃饭的时候,没看到傅迟宴切牛排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刀锋在瓷盘上轻轻划过的声音,像一根被绷紧的弦。
隔天早上。
江佑走进校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喊。
“江佑——”
他回头,夏栀小跑着过来,怀里抱着他的笔记本,递到他面前。
“还你,我把重点都抄下来了,谢谢。”
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马尾在脑后轻轻晃,额头干干净净地露着,笑容和昨天一样亮。江佑接过笔记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夏栀已经自然地走在了他旁边。
“你英语那么好,平时都怎么学的?”
“没那么好,我还需要请家教呢。”
“那你的家教一定很厉害。”
两个人并肩穿过校门,走进晨光里的教学楼走廊。江佑的话不多,但夏栀很会找话题,问他喜欢什么课,以前在哪念书,为什么转学过来。他挑着能答的答了,其他的用“嗯”“还好”带过去。
他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男生。个子很高,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是黑色T恤,露出手臂上一截纹身。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灰,眼睛眯起来看着江佑和夏栀并肩消失的方向。
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亮了一下,像一颗被按住的星。
他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厉哥,看什么呢?”
厉扬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扯了一下嘴角。
“没什么。”
拿起脚边的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