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极光之上》泛白茉莉

3、“谢谢哥” 傅迟宴送江

　　放学铃响的时候，江佑最后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往里塞，好像这样就能拖慢时间的流速。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左手边拐——那是去公交站的方向。脚步刚迈出去，一辆黑色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停得精准，车门正对着他的位置。

　　江佑愣住。

　　副驾驶车门推开，那个武士头助理下了车，绕到后座，伸手拉开车门。他看了江佑一眼，下颌微抬，意思很明显——上车。

　　江佑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稀稀拉拉的同学，有人正往这边看。他没犹豫太久，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世界就像被按了静音键。

　　车厢里安静得不像话，真皮座椅柔软得让人不敢用力坐。江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书包抱在怀里，背挺得笔直。

　　他无心看窗外的风景，因为车内的风景就已经让他大吃一惊——扶手上嵌着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暗色面板，前排座椅背后挂着两块屏幕，脚垫厚得像踩在云上。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松安最豪华的酒店门口。鎏金大门旋转着，门童穿着制服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江佑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仰头看了一眼酒店高耸的玻璃幕墙，落日从上面反光下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助理带他进了电梯。刷卡，按了顶楼。

　　总统套房的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助理在尽头一扇双开门前停下，敲了两下，推开门，侧身让江佑先进。

　　江佑走进去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客厅比他江家整个一楼还大，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松安城的黄昏尽收眼底。黑皮沙发摆在正中央，傅迟宴坐在上面，一手夹着烟，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搭着膝盖。烟雾从他指间缓缓升起，在落地窗的光线里散成淡蓝色的丝。

　　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然后他把烟按进了水晶烟灰缸里，动作不疾不徐，掐灭之后坐直了些，姿态从慵懒变成了松散——但眼神是清醒的。

　　助理站在一旁，看了看傅迟宴，像是得到默许后侧身对江佑开口。声音公事公办，像是在念一份档案。

　　"江佑，17岁。家住松安市桥北路七十三号。母亲在你三岁时改嫁，此后无联络。父亲为免你幼年失恃，娶继母林慧兰。但你并不讨继母喜欢，不久林慧兰诞下一子一女。此后你在江家如浮尘一般，无人置喙。"

　　江佑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侧的衣角。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听过，但从别人嘴里这样平铺直叙地说出来，像有人把他的伤疤掀开，拿尺子量了量长短。

　　傅迟宴坐直了身子，面前的黑檀木茶几上摆着一盘国际象棋，黑白棋子错落有致。他伸手挪动了一枚白棋，抬眼看向江佑，

　　"会下棋吗？"他开口说。

　　江佑摇头。

　　傅迟宴没抬头，继续摆弄棋盘。他把一枚白色的兵向前推了两格，又停下来。落地窗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困于一隅的棋子，"他慢慢说，"纵有强援在侧，也得自己朝着王与后的方向移步，才可得保全。"

　　江佑没说话。他抓着衣角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他不确定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傅迟宴自言自语。

　　傅迟宴终于把那颗棋子摆好了位置，直起身靠回沙发里。他抬眼看向江佑，目光平静，像在看一颗还没落定的棋子。

　　"你现在有两种选择。"

　　江佑呼吸一紧。

　　"一，跟我走。回景城。"

　　他停顿了两秒。落地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去，房间暗了一度。

　　"二，继续留在松安。萍踪浪迹。"

　　江佑站着没动。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傅迟宴没有催他，助理站在旁边像一尊雕塑。窗外开始亮起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光从落地玻璃透进来，在江佑脚边铺了一地碎金。

　　他没回答。也没拒绝。

　　隔天早上，松安一中门口的报刊亭。

　　宋屿咬着冰棍走出来，老板忽然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叫住他："哎那个同学——"

　　宋屿回头。

　　老板递过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给你的，说是留给你的。"

　　宋屿疑惑地接过来，冰棍叼在嘴里，单手把纸展开。纸上的字迹他认得——江佑的，有点歪斜，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宋屿，谢谢你对我的照顾。我以后不在松安读书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会来找你的。"

　　宋屿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冰棍化了，一滴甜水沿着木棒滴在他手指上，他咽了咽嘴里的冰棍。满是诧异，他去哪了呢。

　　景城。铂宸庄园。

　　宾利驶过一道雕花铁门，沿着林荫道又开了将近两分钟，才在一座城堡式庄园前停下来。助理下车给傅迟宴开了门，傅迟宴迈出来，回头看了江佑一眼。

　　江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脚踩在碎石车道上，仰头看着面前的建筑——灰白色的石墙，尖顶塔楼，落地窗从二楼一直延伸到三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想张嘴，但没找到词。

　　傅迟宴已经转身往里走了。江佑赶紧跟上去，进了大门又是一重冲击——挑高的大厅，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两边站着的佣人齐齐躬身，喊了一声"傅先生"。

　　江佑跟在傅迟宴身后穿过大厅，眼睛忙着看两边的摆设，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停了脚步。

　　他撞上傅迟宴的后背。

　　不重，但足够让他猛地退后两步，大脑一片空白。

　　"先、先生，对不起——"

　　傅迟宴转过身来。他比江佑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目光沉沉的，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叫我什么？"

　　江佑磕巴了："先、先生……"

　　傅迟宴的眼神瞬间凌厉了几分。他向前迈了半步，江佑下意识后退，后跟磕在地毯边缘差点绊倒。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傅迟宴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按在江佑耳朵里。

　　江佑咽了口唾沫："那……那我叫什么……"

　　傅迟宴没回答。他看了江佑一眼，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声音从背影方向飘过来，不轻不重。

　　"自己想。"

　　江佑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傅迟宴的背影消失在旋转楼梯尽头。旁边的佣人安静地上前，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楼梯铺着深色地毯，墙壁上挂着油画，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江佑被带上三楼，走廊尽头一扇双开门被推开，佣人侧身让开。

　　江佑走进去的那一瞬间，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仙境。

　　比他住过的任何一个房间都大。落地窗正对着庄园后方的花园，中央一个巨大的水池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水面漾着细碎的波纹，水温刚好，空气里是淡淡的精油香。旁边的托盘上摆着浴巾和浴袍，叠得一丝不苟。

　　江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佣人已经跟了进来，伸手就要解他的衣领。

　　"我、我自己来就好！"他猛地往后缩了一步，耳尖通红。

　　佣人微微一顿，躬身后退两步，低头退后。

　　江佑站在水池边，犹豫了一会儿，他把自己沉进温热的水里时，整个人被包裹住的那一瞬间，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

　　几分钟后，另一个佣人进来，手里捧着浴盐和搓背巾。江佑想说不用，但那人已经半跪在池边，示意他转过身去。他没再拒绝，僵硬地趴在池壁上让佣人给他搓背。

　　然后他余光瞥见——旁边另一个佣人把他放在台子上的旧衣物收进了黑色垃圾袋里，扎紧口，推出了门外。

　　"哎——"江佑转身想喊，门已经合上了。

　　他张着嘴，慢慢靠回池壁上。那些衣服是他仅有的东西了——校服、洗得发白的T恤，现在全没了。

　　他没有生气。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连最后那点"江佑"的痕迹也被清空了。

　　夜深了。

　　巨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江佑穿着浴袍坐在落地窗边，膝盖蜷起来抵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庄园夜景。草坪上有地灯，把树影投成墨绿色的网。远处有一片湖，月光落在水面上，碎碎的。

　　他觉得像梦一样。

　　不真实到让他害怕——他怕一睁眼，自己又躺回公园那张长椅上，被流浪狗舔醒。

　　隔天清晨。

　　佣人敲了门，轻声请他下楼用早餐。江佑换了佣人准备的衣物——白衬衫、灰色薄毛衣、深色长裤，柔软合身。

　　他跟着佣人下楼，穿过大厅到了餐厅。

　　长餐桌上只摆了两副餐具，分开坐在两端。一端在主位，还有一个在主位侧旁，江佑被引到其中一端坐下，面前是一只白瓷盘，盘中央卧着一枚溏心蛋，边缘微微焦脆，顶端撒着细碎的黑松露碎屑。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漫过旁边的牛油果吐司，一旁的浆果酸奶色彩鲜亮，红蓝紫层层叠叠，手冲咖啡散出淡淡的焦香。

　　江佑没动。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这一盘东西，不知道该怎么下口。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傅迟宴下楼，边走边跟旁边的助理说话："……那批数据今晚之前整理好发我。下午的会推到三点。还有，景城一中的入学手续今天之内办完。"

　　助理拿着平板一路记，频频点头。走到餐厅门口时，傅迟宴余光扫到了餐桌边正襟危坐的江佑。他顿了一下，转头对助理说："就这些。你先去忙。"

　　助理应声退下。

　　傅迟宴走到餐桌旁，江佑立刻站了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傅迟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面前分毫未动的餐盘，微微抬了一下眉。

　　"不喜欢？"

　　江佑猛地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

　　傅迟宴没再追问，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看到江佑还站着，目光扫过去，江佑立刻会意地坐了回去，但背挺得像绷紧的弦。

　　傅迟宴把自己面前那杯浆果酸奶推到了江佑手边。

　　"我不喜欢这个，你解决了。"

　　江佑愣了一下，他突然觉得傅迟宴不喜欢的话，佣人应该不会——。江佑低头看着那杯酸奶，浆果的深红在白色酸奶里晕开，漂亮得像一幅小画。他没多想，乖乖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的冰凉从舌尖一路滑下去，是好吃的。

　　旁边一个佣人端着一个扁平的深色盒子走过来，轻轻放在江佑手边，躬身退下。

　　江佑抬头看傅迟宴。

　　"打开。"

　　江佑揭开盒盖。里面躺着一部手机，全新的，屏幕漆黑光亮，边框是暗银色。他看了三秒就把盒盖合上了。

　　“这是？”

　　“给你的”傅迟宴淡淡的说。

　　"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傅迟宴拿起咖啡杯，没看他："以后就用这个跟我联系。上面存了我的号码，有事给我打电话。"

　　"可是——"

　　"既然感觉承受不了，那就学会报答我。"

　　江佑噎住了。他看着对面那个男人，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把他半边肩膀染成了暖金色。

　　"……怎么报答？"

　　傅迟宴放下咖啡杯，终于正眼看向江佑。他目光平静，嘴角甚至有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但江佑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拿到景城一中的第一，或者总得让我满意的东西。"

　　江佑看着盒子里的新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傅迟宴。他想说，但他嘴张开又合上了——因为傅迟宴的目光告诉他，这不是商量。

　　“谢谢哥”他真诚的说。

　　听见他那句谢谢，傅迟宴表面神色未变，心底却悄悄泛起涟漪。他也只是淡淡的回应了一声“嗯。”

　　早餐结束后江佑回到房间。床上已经摆好了一套全新的校服——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衬衫，条纹领带，袖口绣着景城一中的校徽。旁边是配套的书包、文具、甚至一盒叠好的手帕。

　　庄园门口。一个体型高大微胖的男人站在门外，戴着墨镜，见他出来立刻站得笔直。

　　"江少爷，您好。我叫黑风，以后由我来保护您的安全，接送您上下课。"

　　江佑被这架势吓到了："不、不用不用——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了——"

　　黑风摇了摇头，墨镜后面的脸一丝不苟："傅先生安排的。"

　　江佑无话可说。他在犹豫之际，傅迟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平静的说道“你是打算迟到吗？”
　　江佑愣了一下。
　　黑风替他拉开后座车门，江佑坐进去，傅迟宴也坐进车里，车内格外安静，车子驶出庄园，穿过景城的街道。

　　江佑看他靠在后座，双腿交叠，双目阖上。街景流动的微光时不时擦过他深刻的侧脸。
　　江佑突然觉得高挺的鼻梁，线条利落的下颌，每一处轮廓都生得极好。即使只是安静闭目休息，沉静矜贵的气场也难以掩藏。他忽然恍然觉得，与生俱来的出众，从来不需要刻意张扬。江佑正呆呆的看着他傅迟宴却闭眼突然开口:
　　“你还要看多久？”
　　江佑立马别过头，感觉手心莫名冒汗。
　　最后车停在一扇巨大的拱形铁门前。

　　景城一中。

　　江佑站在校门口仰头看，鎏金的校名在晨光里闪。往来学生穿着和他身上一模一样的深蓝校服，三三两两说笑着经过，有人好奇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傅迟宴在他身后车里看着他。

　　江佑深吸一口气，攥紧书包带子，迈进了校门。车窗升起车子离开了。

　　有老师已经在等候了，带着他回了教室，推开门，对里面说："同学们，这是这学期转来的新同学。"

　　江佑走进去，站在讲台旁边。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他开口，声音不大："大家好……我叫江佑。"

　　老师指了指靠窗的最后一个空位，他走过去坐下。书包放进旁边专门放书包的置物架，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空蓝得不像话，云朵大团大团地浮着。

　　下课铃响了。老师合上讲义离开，教室里却没有像松安那样瞬间炸开锅。大家只是起身接水的接水、翻书的翻书，说话都压着嗓音。

　　江佑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早上傅迟宴说的那句话。

　　"拿到景城一中的第一。"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光洁如新的课本，封面上"景城一中"四个字烫金闪亮。

　　他觉得——好像真的不太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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