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极光之上》泛白茉莉

5、“你还打算抱多久” 江佑被狗追

　　午后的泳池边安静得只剩水波轻拍池壁的声音。江佑半靠在躺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原版小说，看了一会儿眼睛就开始打架。庄园里的阳光懒洋洋地铺下来，泳池水面的光反射到白色遮阳伞上，碎成一片一片金。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干脆合上了。书从膝盖滑到躺椅边缘，歪歪斜斜挂着。

　　三楼落地窗前，傅迟宴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视线本来落在远处湖面上。他随意偏了偏头，就看见了泳池边躺椅上缩成一团的少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江佑看起来很小，蜷在躺椅上，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傅迟宴看了两秒，放下酒杯，下楼。

　　他走到躺椅边，脚步很轻。江佑睡得很沉，头微微偏着，嘴唇微张，呼吸平缓。阳光打在他半张脸上，皮肤上有一层细小的绒毛在发光。

　　傅迟宴蹲下来。

　　他很少这样看江佑——清醒的江佑总是带着警惕和拘谨，像一只刚被带回家的猫。只有睡着了，所有防御才会卸下来，露出十几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从旁边的藤椅上拿起一条薄毯，抖开，轻轻盖在江佑身上。毯子边角刚掖到肩膀下面，江佑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后对上了傅迟宴近在咫尺的脸。傅迟宴的手还停在毯子边缘，保持着那个掖被角的姿势。

　　江佑整个人弹了一下，从躺椅上坐直，毯子滑到腰间。

　　“哥。”

　　傅迟宴收回手，站直身子，语气很淡：“以后别睡这里，风大。”

　　江佑微微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住毯子边缘。傅迟宴转身要走，江佑忽然叫住他。

　　“哥——”

　　傅迟宴停步，侧过半张脸。

　　“以后上学……没必要用车送我了。学校不远，我自己走去就好。”

　　傅迟宴偏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江佑以为他会说什么，或者拒绝，但傅迟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轻。

　　“嗯。”

　　他走了。

　　江佑坐在躺椅上，看着那道背影绕过泳池消失在大厅侧门。风把毯子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他低头把毯子叠好放在躺椅上，拿起滑到边缘的书，转身往房间方向走。

　　忽然他的视线里出现了这样的一幕，走廊拐角处，一只罗威纳犬正蹲在盆栽旁边。

　　江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狗体型不小，毛色黑亮，胸口有一片深棕，脑袋很大，耳朵耷拉着，正抬眼看过来。江佑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他咽了口唾沫，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转身撒腿就跑。

　　后面的狗站起来，歪了歪头——然后开始追。

　　江佑被吓到穿过走廊，绕过回廊，从大厅东侧窜到西侧。他能听到身后爪子拍打地面的声音，嗒嗒嗒，越来越近。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他在转角处看到了傅迟宴。

　　傅迟宴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人影就朝他飞了过来。江佑一跳，整个人像考拉一样挂到了他身上，双腿盘住他的腰，手臂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傅迟宴被撞得后退了半步，文件散了一地。

　　他下意识伸手托住江佑的腿，防止他掉下去。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罗威纳跑到两人脚边停下，蹲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们，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嘴里发出呜呜的低鸣。江佑低头看了一眼，勒得更紧了，把脸埋进傅迟宴的颈窝里，整个人在发抖。

　　“费力，坐下。”

　　傅迟宴开口了。声音不重，但狗立刻乖乖坐好，尾巴也不扫了，端端正正地看着他。

　　江佑感觉到狗不动了，慢慢松开勒着傅迟宴脖子的手臂，小心翼翼回头看了一眼——费力坐在三步之外，吐着舌头，一脸无辜。

　　他松了口气，转回头。

　　鼻尖撞上了傅迟宴的鼻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自己。傅迟宴的呼吸落在他唇边，温热，带着红酒的浅淡气味。江佑盯着他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你还打算抱多久？”傅迟宴微眯着眼开口。

　　江佑像被烫到一样从傅迟宴身上跳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耳朵红到根。

　　傅迟宴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费力的脑袋，挠了挠它的下巴。狗舒服得眯起眼睛，往他掌心里蹭。

　　“怕狗？”

　　江佑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过来：“……小时候被咬过。”

　　傅迟宴站起来，偏头看他：“费力不咬人。”

　　江佑往后缩了缩，看了一眼费力，又看了一眼傅迟宴。费力冲他摇尾巴，动作幅度很大，像一把高速旋转的扫帚。他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指尖在费力脑袋上快速点了一下，立刻缩回来。

　　费力开心地“汪”了一声。

　　江佑吓得往后一弹，转身就跑。费力来了劲，“嗖”地站起来，撒腿就追。一人一狗在走廊里狂奔，脚步声和爪子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傅迟宴站在原地，想要抓住费力，却为时已晚。

　　他看着江佑被费力追得满走廊乱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偏偏又跑不过狗，最后被逼到墙角缩成一团，费力蹲在他面前欢快地摇尾巴。

　　傅迟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一瞬就收住了，但确实是笑。

　　隔天，景城一中，高三四班。

　　江佑坐在窗边翻着课本，教室里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赶作业。他正低头划重点，忽然听到门外有人轻轻喊他名字。

　　“江佑——江佑——”

　　他抬头。夏栀站在教室门口，半个身子探进来，冲他招手。今天她扎着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

　　江佑起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全班整齐的一声——“咦——”

　　他脚步顿了一下，耳尖微热，但还是走出去了。

　　走廊里，夏栀递过来一张表格。上面印着“景城一中学生会主席申请表”，底下已经填好了夏栀的名字，旁边空着一栏。

　　“江佑，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担任学生会主席，不知道可不可以？”

　　江佑接过表格，看了一眼：“为什么是我？”

　　夏栀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你很有能力啊。才转来没多久，英语老师就在办公室夸你，数学老师也说你思路清楚。而且——”

　　她顿了一下，笑得更深了：“你看起来很靠谱。”

　　江佑低头看着那张表格，顿了顿。

　　“好。”

　　夏栀眼睛一亮：“真的？就知道你会答应！”

　　傍晚放学后，江佑和夏栀抱着几摞档案走进一间空教室。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桌椅都染成暖橙色。两人把档案摆在讲台上分类整理，翻纸的沙沙声混着偶尔的翻页声，很安静。

　　夏栀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看向角落里的一架钢琴。

　　她走过去，用食指轻轻敲了一个白键——“哆——”声音清亮，在空教室里回荡了一圈。她回头看向江佑。

　　“你会弹钢琴吗？”

　　江佑摇头。

　　夏栀拉开琴凳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她弹了一段很短的旋律，轻快得像雨滴落在屋檐上。弹了几句她回头，冲江佑招了招手。

　　“过来。”

　　江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夏栀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琴凳空出来的位置。他坐下了，肩膀和她的肩膀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夏栀把他的手拉到琴键上，用自己的手指带着他的手指按下第一个音。江佑的手指僵硬地曲着，不敢用力。她又按了一下，声音清脆。

　　“怎么样？”

　　她教他弹了一个小段，很简单的调子，反复四五个音。江佑慢慢找到了节奏，手指没那么僵了。他按下一个音，夏栀接下一个，两个人交替着弹，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但很好听。

　　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教室后墙上。夏栀的影子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边缘被拉得很长，模糊地叠在一处。

　　江佑低头看着琴键，手指按下去又松开，心里某个角落跳了一下。

　　放学后，江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抄了条近路，穿过学校后面那条巷子。巷子不长，两边是围墙和旧居民楼，平时没什么人走。他刚走到巷子中段，前面拐角处走出来四五个人，堵住了去路。

　　江佑脚步一顿，把手里那本书塞进书包。他抬头看着面前这几个人，没说话。

　　为首的男生个子很高，校服外套敞着，衬衫领口也微敞着，领带随意耷拉着，双手插着兜，眯着眼看着江佑。

　　厉扬。

　　“江佑是吧。”往前走了两步，“新来的，就是没规矩啊。”

　　江佑背着书包往旁边迈了一步，准备绕开。厉扬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推了回去。江佑踉跄了一步，抬眼看着他。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厉扬双手插兜，低头看着他，眼神凌厉得像一把开刃的刀。“离夏栀远一点。”

　　江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轻笑了一声，准备走。厉扬瞬间恼了，一步上前抓住他的书包带子把他拽回来。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江佑被迫停下，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一点没躲，反而往前逼了半步，声音不高但很硬。

　　“我要是说不呢？”

　　厉扬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嘴角扯出一个冷而短促的笑。身后几个人围上来。空气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江佑没有退。

　　晚上，铂宸庄园门口。

　　江佑走到铁门前时，另一辆黑色轿车也正好停在门口。傅迟宴从后座下来，黑色深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偏头看了江佑一眼。

　　“回来了啊。”

　　语气随意，像一句再平常不过的招呼。他转身要往里走，忽然脚步一停。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江佑脸上。

　　江佑的嘴角有一抹红。很淡，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但傅迟宴一眼就看到了。他走近半步，微微俯身，偏头看向他的唇角。

　　“怎么弄的？”

　　江佑下意识偏了一下脸，声音很平：“撞的。”

　　傅迟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江佑被他盯得后背发紧，但没躲。

　　傅迟宴直起身，没有戳破。

　　他注视着他的脸淡淡的，像随口一提。

　　“那你自己处理好。别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江佑站在门口，看着傅迟宴的背影消失在庄园大门内。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嘴角，指腹碰到破皮的地方，轻轻嘶了一声。

　　他把手放下来，攥了一下书包带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