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观测期》砚禾三月

26、第 26 章 这次，先约

　　乔弥笙第二天到片场时，雨已经下起来了。

　　剧组租了一片旧居民楼。

　　院里停着道具救援车，楼道口架满灯。雨水从屋檐落到水泥地上，溅湿了她的鞋。

　　她刚走进化妆间，里面的说话声停了一下。

　　化妆师很快迎过来，照常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乔弥笙坐下，说睡得不多，但够拍戏。

　　其实她在车上看过热搜。

　　贺循真的直播切片还挂在前排，关于那十九秒录像的澄清传得比她预想的快。也有人已经不谈录像，开始猜他们十二年间发生过什么。

　　她把手机交给助理，闭上眼让化妆师上妆。

　　今天有一场重要的戏，她不想带着热搜里的乔弥笙去演温乔。

　　《逆风港》拍的是台风过境后的一座小城。她饰演的社区医生温乔，守在一栋即将封闭的居民楼里，必须决定先送哪位伤者上救援车。

　　乔弥笙换好戏服出来，周导正蹲在监视器旁看刚拍的空镜。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能拍？”

　　“能。”

　　周导指了指楼梯：“第三层地滑，跑的时候别抢那一步。我们给你留了位置。”

　　乔弥笙点头，上去试走了一遍。

　　第一条拍得不顺。

　　她扶着伤者下楼，听见楼上传来呼喊，回头早了半拍。摄影机没来得及跟上，整段节奏散了。

　　“再来。”她说。

　　第二条，饰演伤者的演员踩滑了。现场立刻停机，确认人没受伤，又擦干地面，重新铺防滑垫。

　　等待时，乔弥笙站在楼道口，抬头看那段不宽的楼梯。

　　剧本写温乔听见呼救便冲上楼。昨晚她读到这里，总觉得少了什么。温乔不是第一次参加救援，知道楼体有危险。她会怕，却没有时间等自己不怕了再上去。

　　重新开机后，乔弥笙跑进楼道。她在第一层转角停了不到一秒，听见墙体深处传来闷响，回头看了一眼出口。

　　外面有车，也有人在等她。

　　楼上的伤者又喊了一声。

　　她攥紧手里的急救包，继续往上跑。

　　摄影机跟着她下楼。担架被抬上车后，温乔扶着车门喘气。她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便把手握成拳，转身跑回楼里。

　　“卡。”

　　周导没有马上说过。他看完回放，才抬起头：“这条留。准备下一场。”

　　乔弥笙从楼道出来，场记赶紧替她披上外套。她的头发全湿了，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刚才那一下回头，是你自己加的？”周导问。

　　“嗯。如果不合适，还能按原来的拍。”

　　“不用。”周导说，“她知道楼可能塌。这样往上跑，才更像她。”

　　乔弥笙笑了笑，接过毛巾擦脸。

　　她今天需要这个结果。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没被昨晚的事影响，而是这场戏原本就值得拍好。

　　中午，制片人带着一组花絮照片来找她。

　　照片里，她站在雨中，脸上沾着泥，远处是亮着灯的救援车。制片人想趁着热度发出去，文案已经写好，大意是“经历风波后依旧坚守片场”。

　　“最后再加一句感谢贺教授，”制片人说，“回应一下大家最关心的事。”

　　乔弥笙看完照片，递还给他。

　　“照片很好，可以发。”她说，“但只写这场戏吧。”

　　制片人有些可惜：“现在发，效果会不一样。”

　　“我知道。”乔弥笙说，“只是温乔不认识贺循真。”

　　制片人看着她，最后点了头。他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想用现成的关注给剧集争取更多观众；乔弥笙明白，所以没有把这场商量弄得难堪。

　　等人走后，她才想起贺循真。

　　她不愿意片方借他说话，却也怕他在学校那边正面对一堆问题。昨夜在会客室，她一直说自己的事，忘了问他直播之后怎么样。

　　她拿出手机，打下“你今天还好吗”，又删掉了。

　　看起来太轻了。换成“学校有没有找你”，又像她已经准备替他收拾麻烦。

　　最后她发了一句：【我今天夜戏，可能收工很晚。你明天上午还有课吧？】

　　消息发出去后，她又看了两遍，觉得自己分明没有问到想问的事。

　　贺循真那时正在办公室。

　　上午的课结束后，有学生来问实验报告，临走前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问能不能再问一个与课程无关的问题。

　　贺循真以为对方要问昨晚的直播。

　　学生却说：“老师，您以前带高中生做科学影像，现在还会指导这类项目吗？我妹妹学校想做一个。”

　　他怔了怔，拿出纸，给对方写了两个适合高中生查资料的网站。

　　学生道过谢离开，办公室安静下来。他才看见乔弥笙的消息。

　　昨晚他们约好再见。现在隔着屏幕，他又不知道怎样回答才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在催。她有夜戏，他明天有课，两个人都不是能临时放下工作的人。

　　他先回：【明天上午有课。】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今晚收工晚的话，可以改天。】

　　发出后，他看着那四个字，皱起眉。

　　改天。

　　十二年里，他们从没约过一次“改天”。

　　他拿起手机，继续打字：【我想见你。晚一点也没关系，但你先吃饭。】

　　这回他没有删。

　　乔弥笙看到消息时，正坐在片场的小桌边吃盒饭。

　　她读了两遍，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回了一个“好”。

　　程曼傍晚来片场，带来换洗衣服，也带来了消息：澄清声明已经发出。声明列明原始录像、许老师留存的资料、贺循真当年恢复

　　竞赛报名的记录，也写清《等下一张照片》是四个人一起完成的作品。

　　一家品牌愿意重新谈合作，另一家还要等。法务正在联系平台保全这次最早发布视频的账号信息。

　　“不会今天澄清，明天所有事就恢复原样。”程曼说。

　　“我知道。”

　　“剧组花絮那事，你拒绝得挺好。”程曼看她一眼，“但你不必为了照顾贺循真，连自己想说的话都不说。”

　　乔弥笙低头整理戏服袖口：“我还没想好该说什么。”

　　程曼没再问，只催她去吃两口热的。

　　夜戏拍完已经过了十一点。乔弥笙坐进车里，先看见贺循真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我下班了。你慢慢拍。】

　　她打电话过去，那头接得很快。

　　“收工了？”他问。

　　“嗯。你在哪里？”

　　“家里。”

　　乔弥笙靠在座椅上：“你刚才不是说想见我？”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

　　“现在也是。”他说。

　　她约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面馆。店在居民区的街角，门口停了几辆电动车。司机把她送到路口，她戴上帽子，一个人走过去。

　　贺循真先到了。

　　他坐在靠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水。看见她进门，他站起来，手碰到椅背，又停了停。

　　“坐吧。”他说，“这边不对着门。”

　　乔弥笙坐下，才发现从她的位置能看见门口，门外的人却不容易看清她的脸。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她心里一暖，又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受。昨夜她担心自己给他添麻烦，今晚他担心她连一碗面都吃不安稳。他
　　们顾着对方，却还不太敢直接问对方需不需要。

　　老板拿来菜单。

　　“你还不吃香菜吗？”贺循真问。

　　乔弥笙抬头：“你记得这个？”

　　“以前一起吃饭，你都挑出来。”

　　“现在吃了。”她说，“有部戏在外地拍了三个月，食堂的汤天天放。后来就不挑了。”

　　贺循真点点头，重新看菜单。

　　他记得的是十七岁的乔弥笙。那时候她不吃香菜，喜欢把热饮的杯套拆下来折着玩，拍完夜戏第二天还会趴在课桌上补作业。这
　　些细节他保存了很多年，却不能拿来认定眼前的人仍和从前一样。

　　面端上来，两个人先低头吃了一会儿。

　　乔弥笙饿了，吃得很认真。贺循真拿纸巾擦了擦杯边溅出的水，想问她今天是不是一直淋雨，又怕显得像在责备她没照顾好自
　　己。他最后问：“片场那张照片，是今天拍的？”

　　“嗯。今天有场救援戏。”

　　“很辛苦？”

　　“衣服湿着的时候挺冷。拍完就好了。”乔弥笙看着他，“你看了花絮？”

　　“看了。”

　　“觉得怎么样？”

　　“我没看过正片，不敢说角色。”他停了一下，“但你看起来很想拍好。”

　　乔弥笙握着筷子，笑了。

　　别人问她昨夜的风波有没有影响拍摄。贺循真看见的，却是她今天站在雨里的样子。

　　“学校有人找你吗？”她终于问出口。

　　“院里问过直播的事，我已经说明了。明天照常上课。”

　　“学生呢？”

　　“今天有个学生问了我高中科学影像怎么做。”

　　“就这个？”

　　“就这个。”

　　乔弥笙松了口气，又怕自己放心得太早：“以后也许还会有人问。”

　　“会。”贺循真说，“我会自己处理。需要你配合的时候，我会先跟你商量。”

　　她看向他。

　　十八岁那年，她让他不要再联系，从没问过他愿不愿意一起面对。现在听到“商量”两个字，她才发觉自己依然会下意识替他决定什么是麻烦。

　　“好。”她说，“我也一样。”

　　两只水杯并排放在桌上。乔弥笙伸手拿自己的，指背碰到了他的手。她停了一下，贺循真也没动。

　　昨晚他牵过她。可今晚坐在这里，他们都清醒地知道，一次牵手并不能让十二年的空白消失。

　　贺循真先把手收回去，替她让开位置。

　　乔弥笙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她看见他的耳根有点红，却装作没有发现。

　　她喜欢他此刻的样子。能在直播镜头前把事实讲清楚，也会因为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而紧张。他并非不敢靠近，只是在等她也愿意。

　　“我明天下午没戏。”她说，“你下课以后，有时间吗？”

　　“有。”

　　他答得很快。这次乔弥笙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还没说要做什么。”

　　“那你明天告诉我。”

　　手机在桌上震动。程曼发来一份工作邀约：一档筹备中的科学纪录片，想请乔弥笙担任出镜讲述人。第一季的主题是“城市里看不见的星空”。

　　她往下翻，在拟邀科学顾问那一栏看见了贺循真的名字。

　　“他们也找过你？”她把手机递给他。

　　“谈过一次。”贺循真看完策划页，“还没定。他们当时没提会邀请你。”

　　“现在提了。”乔弥笙说，“可能是因为昨天的直播。”

　　她知道这档节目值得认真看，也知道如果他们一起出现，制作方很难不想到“初恋”两个字。她不想立刻拒绝一个可能很好的项目，更不想为了见他，就随手答应。

　　贺循真把手机还给她：“先看内容。你想不想做，比他们想怎样宣传重要。”

　　“你呢？”

　　“我也要看。”他说，“如果一起工作，我们可以先说好各自能接受什么。”

　　乔弥笙点点头，把资料转给程曼，请她先约一个正式的项目会。

　　“明天下午看策划案？”贺循真问。

　　“不看。”乔弥笙收起手机，“工作以后再谈。”

　　“那明天下午——”

　　“约会。”

　　贺循真望着她，像是没听清。隔了两秒，他才低头把自己那杯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放手机腾出地方。

　　“好。”他说。

　　乔弥笙没有催他往下说。等老板来收空碗时，她看见他仍有些不自在，眼里却藏不住高兴。

　　走出面馆，夜风比来时凉。她拉了一下他的袖口，等他跟上自己的脚步。

　　凉风在此刻竟变得温润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