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可望》江思苇

2、第2章 你不认识我

　　两人的视线在雨幕中短暂相交，巫月瑶先败下阵来，率先避开目光。
　　邱之衡撑着伞走过来。三个人站在一起，伞不够大，小杨半边肩膀在外面，邱之衡把伞往小杨那边偏了偏。巫月瑶站在伞外一步的位置，没有往伞下挪。
　　小杨没察觉气氛不对，左右给两人介绍：“瑶姐，这是咱们镇新上任的邱组长。邱组长，这是千逢民宿的老板巫月瑶，也是咱们镇上民宿联盟的代表。”
　　邱之衡看着她，主动向她伸出手：“你好，邱之衡。”
　　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点与他重逢时的蛛丝马迹，可她语气妥帖，真像是与他初次见面这般，“邱组长你好，久仰大名，我是民宿代表温听婉。”
　　她倒是波澜不惊，假模假式。不像他，心跳如擂鼓。
　　邱之衡的视线在她缩回去的手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小杨在伞底下问：“瑶姐，车修好了吗？”
　　“快了。”巫月瑶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马上就好。你们先上车。”
　　邱之衡拉开后备箱放好行李：“你给她撑吧。”转身上了后座。
　　没过多久，小杨带着一股湿气从后边钻进来。巫月瑶弯腰坐进驾驶座，打开雨刮器，雨开始下大，她抬手扒拉了一下贴在脸上的湿头发，似是漫不经心般，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正阖着眼，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着。
　　她收回目光：“小杨，后座门厢里有条毛巾，麻烦帮我递一下。”
　　“啊？好。”小杨翻了半天没找到，“哪呢？”
　　“在边上——”话音未落，邱之衡越过小杨，从门侧储物格里抽出一条叠好的干毛巾，隔着前排座椅递了过来。巫月瑶接毛巾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谢谢。”
　　“不客气。”
　　她很快擦干头发。车驶出停车场，外头的雨好似有越来越大的架势，巫月瑶视线开始有些模糊，眼前似乎是起雾了。
　　邱之衡一上车就阖着眼，几人一路无话。
　　车开进碧溪镇，雨已经小了。山雾从谷底浮起来，路边的银杏树一片一片的黄，在雾里朦朦胧胧的。
　　邱之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他看见巫月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她现在车开得不错，和当年那个考完驾照不敢上路、他手把手教她开车的女孩已经判若两人。
　　千逢民宿门口，老周已经撑着一把黑色大伞等着了。车停稳，巫月瑶熄了火：“到了。”
　　邱之衡推开车门下车，老周立马迎上来握手：“邱组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邱之衡握了一下：“周主任，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来来来，先进去坐，午饭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巫月瑶从后备厢拿出行李，邱之衡回头看见她拎着箱子，伸手接过来：“我自己来。”
　　巫月瑶没接话，转身上了楼。
　　老周领着邱之衡进门，边走边介绍：“邱组长，这就是千逢民宿，环境还可以吧？巫老板这人能干，这栋楼是她一手翻新的……”
　　邱之衡走进大厅，抬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穿过中庭伸向天空，枝叶在二楼的走廊间舒展开来，灯光从树下往上打，满眼是深深浅浅的黄。
　　他站在那棵树下，看了许久。
　　老周接着说：“邱组长，你住的地方也安排在这儿，三楼朝南那间。巫老板这儿条件好，离项目部和镇政府都近。”
　　邱之衡沉默了两秒：“好。”
　　巫月瑶换完衣服从楼上下来，穿了一件湖蓝色针织外套，头发松松扎在脑后。她走到一楼大厅，看见邱之衡还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面，敛了敛心神，走过去露出招牌式的笑容：“房间在三楼，我先带您去看看。”
　　邱之衡一行人跟在她身后上了三楼。巫月瑶推开那间朝南的房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窗外正对着那棵银杏树的树冠。
　　“这里面的东西可以随意使用，有什么需要随时跟店里人说。”她说。
　　邱之衡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过了许久，才转过来看她，慢悠悠地开口：“跟你直接说可以吗？”
　　巫月瑶头皮一紧，碍着外人在场不好发作，笑了一下：“当然可以，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邱之衡点了点头：“满意，劳镇里费心了。”
　　“那您先收拾，饭好了我叫您。”老周说完，一行人转身下楼。巫月瑶走在最后，顺手带上了门。
　　楼下的饭局已经准备好了。包间里陈镇长、老周、小杨、龚会计，还有镇里其他几个干部，坐了满满一桌。邱之衡坐了主位，巫月瑶坐在他对面。
　　菜是一些本地的时令菜。陈镇长举杯：“欢迎邱组长到我们碧溪镇来！未来一年咱们镇上就靠你了。”
　　邱之衡端了杯酒：“陈镇长客气了，大家一起把项目做好最重要。”他看了一眼巫月瑶，“在座的女同志就不用喝酒了，以茶代酒就好。”
　　巫月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看他，夹了块辣子鸡放进嘴里。
　　席间聊起修路的项目。陈镇长说：“邱组长，咱们这个旅游环线全长12.7公里，从镇口修到燕子岩，沿线涉及九户村民的征地补偿。有几家户头标准到现在都谈不拢，还得你来把把关。”
　　“我看过资料了。”邱之衡放下筷子，“那几户的补偿标准和县里其他项目有差距，需要重新核一下。”
　　陈镇长点头：“那就辛苦邱组长多费心了。”
　　话题短暂地落了下去。老周夹了块鱼，像是随口一提：“对了邱组长，听说你也是澜大毕业的？”
　　邱之衡嗯了一声。
　　老周眼睛一亮：“那不是跟巫老板一个学校的吗？”
　　巫月瑶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邱之衡放下酒杯：“嗯。”
　　“那你们是校友啊！”老周笑呵呵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认识吗？”
　　“认识。”
　　“不认识。”
　　两人同时开口，空气安静了一瞬。老周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觉察出气氛不太对，识趣地没再追问。
　　巫月瑶把茶杯放下，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笑着说：“周叔，澜大那么大，一届上万学生，不认识很正常。应许是邹组长认错人了。”
　　老周噢了一声，低头喝了口茶。
　　邱之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巫老板不认识我很正常，我倒是认识巫老板。”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转了一圈，脸上因为酒意泛了薄红，话说得也有几分粘稠：“说起来巫老板算是高我一届的学姐，是金融系的才女，很出名。”
　　老周跟着夸：“那可不，要说我们巫老板是好同志啊。这些年为镇上做的事大家有目共睹。给小学捐爱心午餐、帮养老院干活、牵头搞民宿联盟，哪样不是她带头？他说着叹了口气，似有所感：“现在像她和维知这样愿意回来建设家乡的年轻人，是真的不多了。”
　　唯知？
　　邱之衡转着杯沿的手指停了一瞬。沈唯知？他也回来了？
　　邱之衡垂下眼，仰头把杯中酒饮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反倒清醒了不少。
　　巫月瑶笑了笑：“周叔您别捧我，我就是回来混口饭吃。”
　　“你这话说的，你要是混饭吃，那我们这些老家伙算什么？”老周摆摆手，还想再说两句，目光扫到小杨低头扒饭的速度，话锋一转，“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杨抬头，嘴角还沾着米粒，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嘴。桌上其他人跟着笑了起来，话题就这么散了。
　　巫月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再接话。邱之衡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她没有抬头。
　　陈镇长接了话头：“那更好了，你们是校友，以后工作上多沟通。”
　　桌上的人附和了几句，话题又转回了项目上。巫月瑶面前的碗筷一直没怎么动过，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陈镇长问：“巫老板，民宿联盟这边有什么想法？”
　　巫月瑶放下茶杯：“路修好了什么都好说。修路期间施工噪音会影响民宿生意，到时候需要提前排个施工时间表，尽量避开周末和节假日。”
　　邱之衡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
　　饭局很快结束，众人起身往外走。老周去前台买单，被邱之衡拦了下来。
　　“镇里的心意我领了，但是今天这顿得我个人来请。”他说，“以后工作上的事按规矩来，不能让村里破费。”
　　“邱组长，这——”
　　“应该的。”邱之衡转头看巫月瑶：“房费我先付三个月的定金。”
　　芳芳看向巫月瑶，巫月瑶点了点头：“给邱组长记上。”
　　老周在旁边笑眯眯地张罗：“巫老板，你和邱组长加个微信吧？回头我让小杨把你们都拉个群，民宿联盟的人都在里头，以后项目上有什么事方便沟通。”
　　巫月瑶没来得及拒绝，老周已经把话递到了。邱之衡掏出手机，二维码亮在屏幕中央。
　　“……好。”她扫了码，向对方发送好友申请。
　　邱之衡点了通过，收了手机，转身上了楼。
　　老周还在旁边张罗着拉群的事，话题很快被带过去了。
　　雨还在下。巫月瑶送走几位领导，去包厢帮王嫂收拾。王嫂拦住她：“这是我的活，老板你也累了一天了，快上楼去休息吧。”
　　“没事。”她手上干活的动作一点没停。
　　王嫂笑了笑，也不再拦她。
　　巫月瑶在楼下磨蹭了一个多小时，估摸着人应该已经睡了，才上了电梯。
　　上到三楼。门开了，她迈步出去，转角处有人靠在墙边，早已等候多时。
　　她假装没看见，径直走过去。擦身而过的间隙，邱之衡的声音从侧面落下来：
　　“巫月瑶，你不认识我吗？”
　　她心下一沉，脚步没停：“嗯，不认识。”
　　他冷笑一声，长腿一迈，拦住她的去路。弯腰凑近，目光直直地钉进她的眼睛里，未见分毫动摇。
　　他好心提醒她：“那你慢慢想，我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