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可望》江思苇

1、第1章 实在不适合

　　十月的碧溪镇，夜风里已经带了凉意。
　　巫月瑶靠在车窗上，脑袋被颠得一下又一下地磕在靠枕上。醒来的时候车已经下了高速，拐上了进镇的那条老路。
　　“小姑娘醒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找她搭话，“看你大包小包的，出去旅游了？”
　　“嗯，出去看了看。”
　　“你们这地方哪里都好，就是路确实该修了。”
　　巫月瑶听了这话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问道：“您来过我们这儿？”
　　“去年秋天来过一次。”司机打了把方向躲过一个坑，“那时候听说你们这儿银杏好看，特意带老婆来了一趟。结果到了镇口，车就开不进去了。古窑址在山上，梯田在溪对面，看个银杏还得绕路走半小时，我老婆最后脚都走起泡了，回去骂了我一星期。”
　　巫月瑶笑了：“那是从前了。我们这马上要修路了，到时等旅游环线修好，您再来，车能直接开到景点门口。”
　　“真的假的？”
　　“骗您干什么。”她边说着边从背包外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前座的司机，“我就是前面开民宿的，叫'千逢'。到时候您带家里人过来，我给您打折。”
　　司机笑着接过，看了眼，“那就谢了。”
　　巫月瑶打开车窗透气，山风跟着涌进来。碧溪镇地处两山之间的狭长谷地，一条溪水穿镇而过，两岸是老宅和梯田，再往上是成片的银杏林。路灯底下能看见一层淡淡的金色，再过一个月，整座山都会被染透。
　　晚风还是有些冷，她关上车窗，视线被前排座位靠背上挂着一排手工编织的挂件吸引。
　　每个上面都贴着“10元一个”的标签，她看了一眼，“师傅，您这挂件挺别致的。”
　　“我女儿编的。”司机笑了笑，“她平时闲着没事，编着玩。”
　　学生会很闲吗？巫月瑶随口问了句，“她不用上学吗？”
　　司机沉默了一瞬：“嗯，孩子生了病，主要都待在医院。她妈妈陪着她，平时就教她编这些东西打发下时间。”
　　巫月瑶“哦”了一声，很有分寸地没有继续追问，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她伸手拿起一个编织的向日葵挂件看了一眼，编织细密，一看就花了不少功夫。又伸手看了看后面几个，伸手把那一排全取了下来：“师傅，这些我全要了。”
　　“哎？”
　　“我看着挺喜欢的。”她低头扫码付了钱，把挂件收进包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秒，最后笑了一声：“谢谢姑娘啊。回头等你们这路修好了，我肯定带家里人来找你。”
　　她笑着说没事，下车前还加了司机微信，顺便帮着家乡宣传了一波，“下次来您可以提前联系，我们这山好水好风景好，欢迎您和您家人随时来玩。”
　　她转身走进民宿。
　　院子里有棵银杏树，主干粗壮，要四个成年人才能勉强合抱。灯串从根部盘绕而上，沿着枝桠一路铺开，在黑夜里勾出整棵树的轮廓。灯光透过半黄的扇形叶子，在院子里落了一地碎金，看起来着实很有秋日的氛围感。
　　这间民宿前身其实是个小饭店，她刚出生那年，她爸妈就支起了这个摊子。只是那时候碧溪镇没什么游客，生意主要靠村里红白喜事的宴席撑着。后来政府修了路，把镇上和县道连上了，夏天开始陆续有周边的游客过来避暑，父母瞅准时机，重盖了一栋五层小楼，就这样开了碧溪镇第一家民宿。
　　三年前，有驴友在山里发现了一处明清时期的古窑址，碧溪镇被列入省级传统村落名录，政府说要修建旅游环线打通“最后一公里”。这事儿能成，大伙儿心里都清楚。只是消息传了好几年，含沙射影的话听了不少，就是一直没见动工。
　　两年前巫月瑶毕业回了老家。她做了不少功课，跟着把民宿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又根据不同年龄段客人的需求做了不少主题房。从改造初期到最后完工，她全程拍了Vlog发上网，吸引了不少旅游博主过来打卡。慢慢地，她这间民宿也算小有名气，生意跟着翻了几倍。后面几家民宿老板看她搞得好，也跟着翻新了老宅。现在镇上一共十二家民宿，她牵头做了个民宿联盟。
　　她有个短视频账号，发民宿日常和各地旅游攻略，凭着稳定的更新和高质量的视频内容，已经攒了十几万粉丝。趁着淡季，她去云南考察了半个月，看了几家网红民宿，拍了照片、记了笔记、加了老板微信。刚回来，就看见老周的三轮车停在门口。
　　她跨进前台，芳芳就探出半个身子：“瑶姐回来了！”
　　“嗯。”巫月瑶从包里掏出那排挂件，“把这些摆在前台，有客人带着小朋友来，他们有谁喜欢就送一个。”
　　芳芳拿起一个挂件看了看，笑着揶揄她：“瑶姐，上次你找乡里大爷买的几十斤南瓜还搁在厨房，咱到现在都没吃完呢。”
　　巫月瑶笑了笑，“那就慢慢吃。”
　　芳芳又朝茶室努努嘴，“周主任听说你快到了，专门等着呢。”
　　巫月瑶拉开前台抽屉，抽了一包软中华捏在手里，跨进茶室。
　　“周叔。”她笑着坐下，给老周续了茶，“有什么事您打个电话就行，怎么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老周放下茶杯：“瑶瑶，镇里接到通知了。省厅那个督导组的干部，后天就到。”
　　巫月瑶抿了一口茶：“不是说这事还没定吗？”
　　“正式文件下来了。”老周说，“你后天替镇里去接一下。”
　　“我一个开民宿的，去接省里来的领导？”
　　“有什么不合适的？”老周摆摆手，“你是民宿联盟牵头人，这个项目跟你们民宿息息相关，你提前去混个脸熟，对你肯定没坏处。再说你们都是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可以多聊聊碧溪镇。”
　　“年轻人？”
　　“嗯，我看照片那模样还挺俊俏的，年纪应该跟你差不多大。”老周说，“是省厅下来的定向选调生，挂职副镇长。”
　　巫月瑶由衷赞叹，“那还真是年轻有为。”
　　老周顿了顿：“那你后天六点出发，带上小杨一起。镇里决定让小杨给新领导当联络员。”
　　小杨是镇上去年分来的选调生，在党政办工作。巫月瑶因为民宿联盟的事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一来二去两人也就混熟了。
　　“行。”
　　老周放下茶杯：“还有件事得请你帮个忙。镇上想把他安置在你这儿住，你那不是还空着一间房吗？”
　　巫月瑶愣了一下：“住我这儿？”
　　“人家省里来的，挂职一年，对你也是长期生意。”
　　巫月瑶没立刻接话。民宿三楼确实还空着一间房，朝南、带独立卫生间，是她妈回乡下陪外婆去住之后空出来的。老周这话说得漂亮，明明是给她介绍生意，说得倒像是她帮了他多大忙。
　　“行，我收拾出来。”
　　老周站起来。巫月瑶把软中华塞进他兜里，把人往外送：“您从小看着我长大，也是我长辈，我孝敬您一包烟也是应该的。”
　　老周笑呵呵揣进兜里：“你这孩子……”
　　三轮车突突突开走了。芳芳凑过来问：“瑶姐，周主任让你去接谁啊？”
　　“省里来的领导，管旅游环线项目的。”
　　“咱这路可算是要动了。”
　　“嗯。”巫月瑶站在门口，看着老周的三轮车拐过路口，尾灯在夜色里很快就消失了。修路的事总算有了着落，巫月瑶心里松快了些，转身交代芳芳，“明天让桃婶把我隔壁那间房收拾出来，上点心。”
　　芳芳点了点头。
　　巫月瑶拖着行李箱回了房间。这次去云南拍的素材不少，剪完一段视频上传，已经凌晨两点。
　　第二天睡到十点才醒。巫月瑶打开门，正好碰见刚打扫完的桃婶。
　　“桃婶早。”
　　“昨晚又熬夜了吧？你看你这黑眼圈。”
　　巫月瑶笑了笑，推开隔壁那间空房看了看，打扫得很干净，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想了想，交代桃婶，“屋里再摆两盆绿植。”
　　她拍了张房间照片发给老周，又发给小杨：“后天早上六点，我来接你。”
　　小杨秒回：“收到！”
　　早上闹钟还没响，巫月瑶就醒了。这些年她养成了习惯，心里有事就容易睡不着。
　　她洗漱完换了件白色T恤，套了件亮黄色冲锋衣。下楼的时候脑子还不太清醒，她行兜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粒，凉意直接在舌尖炸开，直冲天灵盖，人这才算彻底醒过来。
　　值夜班的唐哥正躺在躺椅上打盹，她轻轻敲了敲桌面：“唐哥，给我奥迪钥匙。”
　　“好。”唐哥站起身来，从抽屉里找出钥匙递过去，“车洗过了，油也是满的。”
　　“谢了。”
　　那辆黑色奥迪停在院子里，是她去年买的二手，平时不怎么开，但遇到像今天这种需要撑场面的场合，总比她那辆拉货的皮卡体面。
　　天还没全亮，山里起了薄雾。她开去小杨家楼下，小伙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小笼包，钻进副驾时带进来一股油香。
　　“瑶姐，吃点？”
　　“你吃你的，我不饿。”
　　小杨嘴里已经塞了一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你真不吃？这家的肉包可香了。”
　　巫月瑶看了他手上那杯荡来荡去的豆浆，心也跟着七上八下：“你小心点，别弄我车上。”
　　“放心，我稳着呢。”
　　从镇口到国道那一段路颠得厉害，过了一会儿，余光瞥了一眼副驾，小杨已经歪着头睡着了。
　　年轻就是好，还真是吃嘛嘛香，倒头就睡。
　　开到青山县站的时候不到九点。进停车场时一辆车突然从右侧冲过来加塞，巫月瑶猛地打了个方向避让，差点撞到一边的花坛。小杨降下车窗就要骂人：“你怎么开车的？”
　　“你没长眼睛啊？”对方反而先骂了回来。
　　“我去你——”
　　巫月瑶一把按住他胳膊：“别骂。”
　　“瑶姐，他——”
　　她没接话，直接掏出手机拍了那辆车的车牌，打开交管平台操作了两下：“直接举报就成。”
　　小杨愣了一下，笑着靠回座椅里：“瑶姐，你这招可真够绝的。”
　　绝吗？她这招也是以前跟人学的。
　　脑子里下意识地浮现出一张久违的脸。他那时候也这样，遇到这种情况从来不吵，拍个照就走了。她当时还笑他：“你这样不憋得慌？”他说：“跟陌生人吵赢了又能怎么样，对他来说不痛不痒。要让他长记性，就得让对方实在的付出代价。”
　　巫月瑶摇了摇头，她明明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把车停好，熄了火。仪表盘上发动机故障灯一直在闪，她下车打开发动机盖，一股机油混着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本来就饿着肚子，这会儿胃里直翻。
　　小杨也下了车，凑过来看：“瑶姐，怎么了？”
　　“发动机灯在闪。”巫月瑶蹲在车头前面，伸手探了一下管口，“可能是油管松了。”
　　“那怎么办？”
　　巫月瑶当机立断，“嗯，别让领导等，你先去接领导。”
　　她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密布，从后备箱拿出一把伞递给小杨，“拿着，快下雨了。”
　　小杨跑到出站口的时候，雨正好下大。他往站台张望着，给领导打了个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他一眼就看见那人，比周遭的人高出半个头，肩背挺得笔直。白衣黑裤，戴着一副半黑边眼镜，看着斯文又俊朗，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邱之衡的目光在人流中平扫了一圈，就对上了小杨。
　　小杨立马小跑着迎了上去，伸出右手：“您好，是邱之衡邱组长吗？我是碧溪镇党政办的小杨，来接您的。”
　　邱之衡握了一下，礼貌点了点头：“你好。”
　　小杨要去接他手里的行李箱，邱之衡挡了一下：“不用，我自己来。”
　　小杨也不勉强，撑开手里的伞。一把黄色弯钩伞，伞柄上挂着一个手工编的挂坠，红绳串着一颗木珠，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瑶”字。
　　邱之衡的目光在挂坠上停了一瞬。
　　小杨没注意到，只解释说：“这是我们民宿代表的伞，本来她也跟我一起来接您的，就是车出了点毛病，她现在在停车场修车。”
　　小杨个子比邱之衡矮了足足一个头，邱之衡伸手接过伞柄：“我来吧。”
　　穿过广场进停车场，雨幕里那辆黑色奥迪还停在原处。巫月瑶还蹲在引擎盖旁边，亮黄色的冲锋衣在黑压压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扎眼。
　　邱之衡一眼就看到了她。她比两年前瘦了一些，头发也剪短了，整个人利落又精神，看起来过得确实还不错。
　　小杨喊了一声：“瑶姐！”
　　巫月瑶闻声抬头，笑容在看清来人后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现在这样狼狈，实在不适合跟旧情人重逢。
　　更何况还是当时分手分得并不太体面的旧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