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91、泰餐 下午的客厅

　　下午的客厅安静得只剩电视机里背景音乐的声响。莫庚希窝在沙发里，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屏幕上一部悬疑剧正演到主角在雨夜里追着一道模糊的影子穿过巷子。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和半包没吃完的薯片，阳台的窗帘被午后略带闷热的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缩回去，在地板上投下一阵一阵的明暗变化。

　　安澜跟乔麦去练瑜伽了，出门的时候说"晚饭你自己解决"。莫庚希本来打算把剩下的那半集看完然后点个外卖，剧情走到关键时刻，主角推开了一扇铁门。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写着"林知薇"。

　　莫庚希按了暂停，把手机拿起来贴在耳边。

　　"喂？"

　　"你在家？"林知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她一贯的那种飒爽，背景音里有街上的车流声，像是在外面走路。

　　"在。"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刚下课，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莫庚希把电视静音了，靠着沙发。"你今天没课了？"

　　"下午的课结束了。晚上没有排练。"林知薇那边传来一阵风的声音，像是她刚好走到了一处风口，"咱俩好久没单独吃饭了。上回你带了那个云南的——"

　　"他叫张停云。"

　　"哦对，张停云。上回吃饭你也带着人家，我没机会跟你好好说话。"

　　莫庚希想了想。安澜不在家，张停云今天下午说公司有点事要忙，她确实一个人没什么安排。"……行。去哪儿吃？"

　　"新天地那边新开了一家泰餐，我同事说不错。七点？"

　　"好。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之后莫庚希从沙发上坐起来，把电视关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午后的阳光已经从客厅中央退到了阳台边缘，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斜斜的亮影。她去卧室换了件衣服——浅绿色的短袖衬衫和白色长裤，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拢了一下，额前的刘海确实是长了，但今天就先这样。

　　出门前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机又亮了。林知薇发来一个定位，加了一句："别迟到，我订了位。"

　　莫庚希回了一个"好"字，拉开大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夏初晚风从楼梯间的窗户钻进来，带着一天下来积攒的余热和远处谁家做饭的烟火气。她下楼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手指勾着手机壳边缘，踩着一格一格的楼梯往下走。到一楼的时候她推开单元门，外面天还亮着，但光线已经开始变软了，梧桐叶的影子在路面上铺成一大片晃动着的碎金，像是有人把什么细碎的光亮撒满了整条巷子，等着人一路踩过去。她沿着影子的方向走了几步，正好迎面吹来一阵风，热的，软软的，也是让人相信明天还会是个好天气的那种风。

　　泰餐厅在商场二楼，落地窗对着街角那棵老槐树，初夏的晚风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莫庚希到的时候林知薇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一杯泰式奶茶，正拿吸管搅着里面的冰块。她看见莫庚希过来就招了招手。

　　"你迟了五分钟。"

　　"地铁晚了一班。"

　　"借口。"林知薇把菜单推给她，"我点了冬阴功汤和泰式炒河粉，你看看加什么。"

　　莫庚希翻了翻菜单加了一份芒果糯米饭和一份虾饼。服务员走了之后两个人靠着椅背，林知薇先喝了一口奶茶，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最近气色不错。"

　　"吃了几天家里的饭。"

　　"你家那个——"林知薇压低了声音，"云南那个——"

　　"他叫张停云。"

　　"哦张停云。怎么样了？"

　　莫庚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在试。"

　　"试什么？"

　　"就是——每天一起吃饭，周末一起出去走走，偶尔他来接我下班。"莫庚希把水杯放下来，"比以前好了。"

　　林知薇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你嘴角翘这么高，试得挺满意？"

　　莫庚希没有否认，低头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菜上来了，冬阴功汤的酸辣香气混着虾饼的焦香扑了满桌。两个人边吃边聊，林知薇在说她班上那个总把钢琴弹成打桩机的小孩，莫庚希在讲她上周一个改了十二遍终于过稿的方案。

　　吃到一半，莫庚希低头夹虾饼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方向。玻璃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了两圈。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视线扫过餐厅内部，然后落在了她这边。

　　范子秋。他也看见她了。

　　他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朝她这边点了点头。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像是客户或者合作伙伴。他偏头跟那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先往包厢方向走了，他则朝莫庚希这桌走了过来。

　　"这么巧。"他在桌边站定，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弛的，"你们也来这家？"

　　"知薇选的。"莫庚希抬头看他，"你呢？"

　　"跟客户吃饭。他们定的地方，说是这家咖喱不错。"他朝包厢方向偏了一下头，"我过来打个招呼。"

　　林知薇坐在对面，目光在范子秋和莫庚希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插话。

　　"那你们慢吃，"范子秋往后退了半步，冲莫庚希点了一下头，"下周有空打球的话跟我说。我最近在试新拍子。"他的语气跟以前一样，自然平常，像是"打球"这件事对他而言本来就只是打球。

　　"好。"莫庚希说。

　　他转身往包厢方向走了。步伐不快不慢，灰色衬衫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温润妥帖，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侧身闪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林知薇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莫庚希脸上。

　　"他就这样？"

　　"怎样？"

　　"走过来跟你说个话就走了。也不多坐会儿。"

　　"他跟客户吃饭。"莫庚希夹了一块虾饼蘸了酱料送进嘴里。

　　林知薇看了她两秒。餐厅里人声嗡嗡的，隔壁桌有人在举杯，玻璃碰撞的声响清脆地传来。林知薇把筷子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

　　"他挺好的。"

　　"嗯。"

　　"你选了张停云，他会放下的吧？"

　　莫庚希嚼完嘴里的虾饼，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她想了想。"他会。他就是那种人。"

　　林知薇看着她的表情，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河粉。"那行。吃饭吧，芒果糯米饭要凉了。"她嚼着河粉含含糊糊地又补了一句，"你这边选定了，我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早着呢。"

　　"那先订婚也行。"

　　莫庚希伸手把她面前那碟虾饼往林知薇那边推了推，示意她多吃点。林知薇没有再多问，低头继续吃。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街灯亮了，梧桐叶的影子在玻璃窗上晃着。莫庚希舀了一勺芒果糯米饭送进嘴里，椰浆的甜和芒果的酸在舌尖上散开，凉丝丝的。她想起刚才范子秋说"下周有空打球"时的语气，跟以前一样，没有多带别的东西。她低头又舀了一勺，觉得这一口比刚才更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