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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ICU 日子在秋天 ...

  •   日子在秋天里慢慢往前走。莫庚希渐渐习惯了每天中午从十二楼下去八楼,有时候带两杯楼下买的咖啡,有时候空着手去,因为茶水间那台银灰色咖啡机已经能稳定出品热美式了。张停云偶尔会提前发消息问"今天想吃什么菜",她回"随便",然后他总会在她到的时候端出她前些天随口提过的那道菜。

      晚饭如果不加班,他们通常一起回家。小梅子已经长大了一圈,从一只毛茸茸的小毛球变成了一只尾巴蓬松的、对窗台上落下的每片影子都充满警惕的小型巡视官,每天傍晚蹲在门口等人回来,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就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确认来人。

      那天中午,莫庚希正在茶水间等张停云做番茄鸡蛋面。锅里的汤刚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的手机在台面上震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安澜。

      "喂?"她接起来的时候语气是松的,以为是要聊中秋之后的事。

      安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姐,周幸以病危了。进ICU了。"

      莫庚希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锅里的汤还在翻着细小的波浪,台面上那台银灰色咖啡机的指示灯在安静地亮着。"……什么时候的事?"

      "刚推进去。我这边正在联系她爸妈。你……你要不要来一趟?"

      "我现在就去。"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的时候,张停云正好端着两碗面走过来,看见她的脸色,把面放下来了。

      "怎么了?"

      "周幸以。病危了。"莫庚希把手机塞进口袋,已经往茶水间门口走了,"我去趟医院。"

      "我送你。"

      张停云关了火,拎起外套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出了写字楼,街边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几片,落在车顶和路边行道树的根部。秋天正在用自己最坦荡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一切都在缓慢地走向结束,但她的脚步太沉了,一时之间无法与秋天的坦荡达成任何共识。

      到了医院,安澜已经等在ICU门口了。她站在走廊里,白大褂还没有脱,手里攥着一本病历夹。她看见莫庚希走过来,没有说"你来了"之类的话,只是侧身让她看清ICU门上的那块小窗玻璃。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整齐的监护设备和一张被各种管子围绕的小床,床上的人很小,被子只到胸口。监护仪的屏幕上波形和数字在起伏着,没有特别剧烈的波动,也没有完全静下来。

      "感染。她的免疫系统在化疗之后太弱了,一个普通的细菌感染就很难压住。"安澜的声音跟她平时上班查房时差不多,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她爸妈进去了,医生说先观察24小时。如果血象能稳住,就有可能退出来。"

      莫庚希站在走廊里,隔着那块玻璃看着里面床上那个小小的人影。她几乎不认识周幸以——她们见面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是简短的、隔着病房空间的点头和几句简单的问候。但此刻她站在这里,没有想过"要不要来",也没有想过"她跟我的关系值不值得跑这一趟"。

      安澜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玻璃窗里的情况,声音不高不低的:"她上次跟我说,等病好了想去海洋馆看水母。"

      "那你得带她去。"

      "嗯。"安澜说,"等她出来。"

      走廊里安静下来。监护仪的蜂鸣从门缝里渗出细碎的声响,又消失在灯光和墙壁的阻隔里。张停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他靠着墙,目光落在莫庚希的背影上,像一个知道此刻不需要语言来填充距离的人。莫庚希透过那块小窗玻璃看着里面那团小小的、被设备和被子包裹着的轮廓,想起外婆说的"你想我一次,就请多爱她一分"。她不知道这句话在这里该以什么方式落地,但既然来了,就继续站着,等着周幸以自己从监护仪的一行行读数里找一条路回来。走廊的灯在头顶均匀地亮着,秋天正在门外铺展它自己最后的暖意,而生活总会在你以为它已经走到尽头的地方,再留一扇尚未关严的门。

      安澜第一个转身,她的白大褂衣摆随着动作微微甩动。主治医师姓陆,五十岁上下,戴着细框眼镜,是从ICU里走出来的。

      陆医生把口罩拉到下巴下面,看了一眼安澜,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莫庚希:"你是周幸以的家属?"

      安澜顿了顿。"我是她管床医生的同事,家属在里面。"她朝ICU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怎么样了?"

      陆医生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板,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已经被数据支撑过了:"感染指标比入院时有所控制,但还没到能脱机的程度。她年纪小,免疫系统恢复期比成人要长。"他合上记录板,"24小时之内是关键的窗口期。如果白细胞能回升到安全线以上,就有很大希望能撤机。"

      "那——"安澜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她自己在说话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指甲正在轻轻掐着掌心。

      "我们已经调整了抗感染方案。"陆医生说,"目前看,她的生命体征比进ICU时稳定。你们可以先在门口等,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

      他朝走廊另一头走去,白大褂的衣摆在转角处被风带起来一下,又落下去。安澜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她把头转回去看着ICU门上的那块小玻璃窗——里面依然没有大的波动,监护仪的波形在屏幕上平稳地跳着。

      莫庚希走上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面对着那扇门。张停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风从那里涌进来,带着秋末特有的那种干燥凉意,吹动了走廊里某扇没关严的感应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会的。"莫庚希说。

      安澜没有转头。"你又不是医生,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她想去看水母。"

      安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她出来了,我带她去海洋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已经把这个计划在心里安排好了,只剩一个待定的时间。

      时间在ICU门口慢慢地流过。秋天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亮影,然后越来越长,越来越淡。周幸以的爸妈进去又出来,安澜陪他们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回来后继续站在窗前。天快擦黑的时候,走廊那头的护士站传来电话铃声。护士接起来,然后朝安澜的方向说了一句:"安医生,十五床的指标有变化。"

      走廊里的人没有喊出声,也没有立刻转身跑开。只是有人站直了身体,往护士站方向迈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确认了身后的人也正跟着她一起向那扇门移动。她们知道此刻用不上更快的节奏,需要的只是继续站着,等那扇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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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日9:00更新《窗边月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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