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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两天的哥哥 【视角】沈 ...

  •   我这辈子争得最凶的一件事,是到底谁大。
      按道理没什么好争的。周望舒1995年3月18号晚上生,我是3月20号中午生,她比我早到这个世界整整四十八个小时,板上钉钉。两家大人也都向着她,从小就教我:"予安,望舒是姐姐,你要让着她。"
      我偏不。
      不是我不懂事,是我心里有本账。我觉得"大"这个东西,不是看谁先从娘肚子里钻出来,是看谁能护住谁。谁能护住另一个,谁才大。
      而我打定主意,要护周望舒一辈子。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有的,我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她举着小木枪替我打架那天,也许更早,早到我们俩还并排躺在医院婴儿室、她皱着小眉头思考大事、我在旁边没心没肺呼呼大睡的时候。
      六岁那年的生日,把这本账,算得明明白白。
      我们俩的生日,从来是凑一块儿过的,就定在3月18号,望舒那天。
      我妈说,差两天,分两回过,折腾,也浪费钱;合在一起,热热闹闹,正好。望舒她妈起初不同意,说哪能让予安年年迁就我们望舒。我妈把手一挥:"什么你们我们,俩孩子的生日,就是一家子的生日,就这么定了。"
      于是每年3月18号晚上,两家子人,加上阿嬷,准会聚在筒子楼望舒家那间不大的屋子里,拼两张方桌,摆一桌子菜。
      2001年这一回,是我们六岁,虚岁都该上学了,大人说要过得隆重点。
      那天我放了幼儿园,被我妈按在脸盆前洗了三遍,脖子、耳朵、手背,搓得通红,换上一身新做的藏蓝色小西装,领口还卡着我的下巴,别扭得很。望舒穿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是她妈熬了两个晚上赶出来的,裙摆上绣着一圈小小的、银色的月亮。她头发软,扎了两个小揪揪,右眼角那颗痣,在灯下像谁用墨尖轻轻点了一下。
      我看了她两眼,觉得她真好看,又觉得这么想有点丢人,就绷着脸,把脖子一扭,假装看墙上的挂历。
      "沈予安,"她凑过来,仰着下巴,"叫姐姐。"
      又来了。
      "不叫。"
      "我比你大两天。"
      "大两天也不叫。"
      "那你比我矮半个头,你得听我的。"
      我低头看了看,悲愤地发现这是事实。我比她晚上学,饭也没少吃,可个头就是矮她那么一截,站一块儿,我得微微仰着脖子看她。这让我"谁能护住谁谁才大"的理论,在物理层面上有点站不住脚。
      我正憋着劲想反驳,我爸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乐呵呵地打圆场:"好了好了,两个小寿星,入席入席。"
      那一桌子菜,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爸做的红烧鱼,糖醋排骨,我妈拌的海蜇头,切得细细的萝卜丝;望舒她妈最拿手的荔枝肉,炸得金黄,浇着酸甜的汁;阿嬷从老家带来的红团,糯米皮,红豆馅,上头点着一个鲜红的吉祥印子。中间摆着一个不大的奶油蛋糕,是两家凑了粮票似的凑钱买的,奶油上用红色果酱歪歪扭扭挤着两行字:"望舒、予安,生日快乐"。
      筒子楼的屋子小,两张方桌一拼,六口人围坐,膝盖挨着膝盖,转个身都费劲。可那间屋子是暖的,暖得窗户上起了一层白雾。日光灯有点接触不良,偶尔闪一下,阿嬷就念叨一句"岁岁平安",然后接着给我们夹菜。
      两位母亲是从小一个大院里滚大的,情分比亲姐妹还深。望舒她妈怀孕那阵,我妈天天变着法给她送吃的;轮到我妈生我,听说她拖着还没出月子的身子,非要下床来看。这么多年,谁家男人不在、谁家断了顿、谁家孩子半夜发烧,另一家二话不说就顶上去。她们给俩孩子过同一个生日,也是想让这个缺了一角的小家,年年都有一屋子的热闹兜着。我那时只觉得饭香、人多、好玩,很多年后才懂,望舒那看似单薄的童年,其实是被两家人、三代人,拼尽全力,托在掌心里的。
      那一晚,我爸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挑了刺,一分为二,一半给我,一半稳稳落在望舒碗里,嘴里还念叨"一样多,谁也不偏";阿嬷把红团的红豆馅抠出来,先喂给望舒,再喂我,说我们俩是她的一对小年糕,要黏一辈子。两个妈妈举着橘子汽水,非要我们也站起来"碰杯",玻璃瓶子磕在一起,气泡"滋"地冒上来,望舒被呛得直眨眼睛,又咯咯地笑。桌子底下,她那只穿着红布鞋的小脚,不知怎么碰到了我的脚,我没躲开,她也没缩回去。那间白雾糊窗的小屋里,没有一件东西是值钱的,可六个人围出来的那团热气,足够把一个没有爸爸的小女孩,严严实实地焐在中间。
      大人喝酒,小孩喝橘子汽水。我妈和望舒她妈碰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人,杯子碰在一起,眼睛都有点红。
      "敏子,"我妈说,"你看,一眨眼,六年了。"
      "是啊,"望舒她妈笑着,给阿嬷夹了块鱼,"六年了,难也难过来了。"
      我那时小,听不太懂这话里的分量。我只知道,每年这一天,望舒她妈都格外高兴,也格外地,怎么说呢,格外用力地高兴。她会说很多话,会挨个给我们夹菜,会把最好的那块鱼肚子上的肉,仔细挑了刺,放到望舒碗里,也放到我碗里。
      只有那么一瞬间,我捕捉到一点别的东西。
      吹蜡烛前,阿嬷让我们俩先许个愿,说许了愿,吹灭蜡烛,佛祖和寿星公一起听,灵验得很。屋子里的灯关了,六根蜡烛——我们一人三根——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大家都说,快许愿,闭眼。
      我闭上眼,正儿八经地在心里念我的愿望。我念得很慢,很认真,怕神仙听不清。
      我念:第一,我要快点长高,长得比周望舒高,比所有欺负她的人都高。第二,我要变得很厉害,厉害到谁都不能让她难过。第三……
      第三个愿望,我有点不好意思,含含糊糊地,在心里飞快地念完:第三,我想一辈子都跟周望舒在一块儿,她去哪我去哪。
      念完,我偷偷睁开一只眼,想看看她许完没有。
      就那么一眼,我看见对面的周望舒,闭着眼,双手合十,长长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她的嘴唇极轻地动着,念着什么,念着念着,那两排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一颗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毫无声息地滚下来,滚进她合十的指缝里。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皱脸,她就那么闭着眼,流着泪,继续把愿许完,然后睁开眼,和我一起,鼓着腮帮子,把六根蜡烛一口气吹灭了。
      灯亮起来,她又是那个笑盈盈的周望舒,飞快地抹了一把脸,抢先去切蛋糕,谁也没看见那滴泪,除了我。
      后来大人们散到一边说话,我把她拽到阳台上。
      筒子楼的阳台窄,堆着蜂窝煤和过冬的大白菜,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我把她堵在晾着的被单中间,开门见山:"你刚才哭了。"
      "没有。"
      "我看见了。"
      她别过脸,不看我。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下班,车铃叮铃叮铃地响,远远的。
      "你许的什么愿?"我问。
      "不告诉你,"她瓮声瓮气,"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为什么哭?"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很小声地说:"沈予安,我许的愿,是想让我爸爸回来,哪怕就回来看我一眼。"
      我愣住了。
      关于望舒没有爸爸这件事,大院里的孩子都知道,大人们讳莫如深,我们小孩更是被反复叮嘱,不许在她面前提。我一直以为,她大概也不太需要——她有那么好的妈妈,有阿嬷,有我们一家,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缺。
      我那时候才模模糊糊地懂了:一个人什么都有,和她心里有一个洞,是可以同时存在的。那个洞,别人填不上,再多的生日蛋糕、再热闹的一桌子人,也填不上。
      "别的小朋友,"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怕被风听见,"都有爸爸把他们架在脖子上看烟花。去年元宵节,你爸架了你,也架了我,我特别高兴。可我晚上回家,还是想,要是架我的那个人,是我自己的爸爸,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岁的我,词汇少得可怜,不会讲那些漂亮的安慰话。我急得脸发烫,搜肠刮肚,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往前站了半步,站到她面前,像我爸平时拍我那样,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我把胸脯挺得老高。
      "周望舒,你听着。"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我。
      "别人有的,你都会有。别人没有的,我也给你挣来。"我一字一顿,把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却从没说出口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你没有爸爸架着你看烟花,以后我长高了,我架你。谁敢说你没爸爸,我打谁。你怕黑,我陪你。你想哭,你就哭,哭完了我负责把你逗笑。"
      我顿了顿,说出那句最要紧的。
      "你别嫌我比你小两天。从今天起,我当你哥。亲哥那种。你叫不叫我哥无所谓,反正我当定了。"
      风把被单吹得鼓起来,像一张帆。她就那么站在那张帆底下,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腮边。
      "沈予安,"她伸手,用那根比我还矮半头的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像个真正的姐姐那样,"你连我高都没有,还想当我哥。"
      "我会长的!"
      "行,"她笑得梨涡都出来了,破天荒地没有反驳,"那你快点长。哥。"
      最后那个"哥"字,她叫得极轻,带着点逗我的笑意,可我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轰地一下,像过年放了个最大的麻雷子,从头顶一直炸到脚后跟。我拼命绷住脸,不让自己笑得太傻,耳根却烧得能煎鸡蛋。
      生日宴散场,阿嬷叫住我们。
      阿嬷从她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里,摸出两个小红布包,一人一个。打开,是两串手串,木珠子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系着红绳,隐隐有一股檀香和香火的味道。给我的那个,严格说不是手串,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缝在红布囊里。
      "今天上山,专门给你们两个求的。"阿嬷拉着我们的手,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替我们戴上,她的手又干又软,"望舒这串,是观音殿前过了香火的,佛祖替阿嬷看着我们皎皎,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然后她转向我,把平安符塞进我领口,让我贴肉戴着。
      "予安啊,"阿嬷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种我当时读不懂的、很深的东西,"你是男孩子,阿嬷也求佛祖保佑你。阿嬷还想多求你一件事——这世上,你跟皎皎,是一块儿来的。以后啊,她要是有个什么难处,你可得第一个站出来。答应阿嬷,好不好?"
      我似懂非懂,却把胸脯挺得笔直,重重点头:"阿嬷,我答应你。"
      望舒在旁边举起手腕,就着灯光看那串木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喜欢得不行。她忽然摘下来,要给我也戴戴,又怕弄坏了,最后只是把手腕凑过来,跟我领口的平安符碰了碰。
      "碰一下,"她一脸郑重,"就当拉过钩了。我们俩,都要平平安安的。"
      "嗯。"我说,"平平安安。"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枚平安符压在枕头底下,一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全是烛光里她那颗无声滚落的眼泪,和她那声带着笑的、轻轻的"哥"。
      六岁的沈予安在黑暗里睁着眼,对着天花板,又把那个誓言默默念了一遍。
      他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些诺言,说出来只要一秒钟,还起来,却要还一辈子;他更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戴着这枚早就磨旧了的平安符,走过很长很长的夜路,去替那个没能被他护住的女孩,讨一个迟到的、迟到了太久的公道。
      1995年他们一块儿来到人间,2001年他们在烛光里约定平安。
      那时候他以为,"平安"这两个字,是只要足够努力,就一定能给得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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