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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亮上的神女 【视角】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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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穿上舞鞋,是三岁半。
那双鞋是粉红色的,缎面,鞋口缝着一圈细细的松紧带,新鞋硬邦邦的,捧在手里有一股浆过的布和新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妈蹲在我面前,替我把脚一只一只塞进去,系好带子,又用手指沿着鞋口捋了一圈,怕勒着我。
"紧不紧?"她问。我摇摇头,紧张得不会说话。
那是文化宫三楼的一间练功房,整一面墙都是镜子,把人照得清清楚楚,连头顶日光灯的一根根灯管都照得出来。把杆是木头的,磨得发亮,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海报,一个姐姐穿着白裙子,单脚立着,手臂抬得高高的,像一只停在半空的鸟。地上铺着暗红的地胶,踩上去软软的,有弹性。一屋子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穿着一样的练功服,叽叽喳喳,像一笼刚出窝的小鸟。
我妈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给我报这个班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她一个月工资四百多块,我的舞蹈班学费,一个月就要八十。八十块,够我们娘俩一个月的菜钱,够交水电费,够给我买两罐当时算稀罕物的高乐高。她没跟我商量,也没跟我哭穷,她只是在报名那天,牵着我的手站在练功房门口,看里面的小姐姐们转圈,看了很久。
"望舒,"她低下头问我,"你喜欢吗?"
我盯着镜子里那些旋转的、轻飘飘的影子,眼珠子都不会转了,重重点头。
"喜欢就好好学。"她摸了摸我的头,"妈妈不指望你成什么家,妈妈就想让你——抬头挺胸地活着,想飞多高飞多高。"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分量。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有了一双粉红色的舞鞋,有了一整面墙的镜子,还有了一个秘密的、谁也进不来的世界。
教启蒙班的老师姓吴,五十多岁,以前是文工团的,腰板挺得像一根标枪,对我们这群奶娃娃却极有耐心。她教我们盘腿坐在地上,小手放在膝盖上,跟着钢琴"啊——"地找呼吸;教我们"小八字步",教我们像小天鹅一样把脖子伸长,教我们下腰的时候,她的手永远稳稳地托在我们腰后。
"对,就这样,慢慢的,不着急。"
"周望舒,背再立一点——对喽,这孩子,天生的。"
我是真的喜欢。
喜欢把杆被手心焐热的温度,喜欢裙摆随着转身打开又合拢的样子,喜欢足尖点地时,整个人被轻轻往上提的那一瞬间,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最最喜欢的,是旋转。转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动,镜子、灯光、窗户、吴老师的脸,全都化成一圈一圈流动的光,只有我自己在最中间,是定的。
我那时候认定,月亮上一定住着一位神女。
阿嬷给我讲过嫦娥,讲她住在广寒宫,有玉兔,有永远砍不倒的桂花树。我问阿嬷,嫦娥一个人在月亮上,会不会跳舞?阿嬷说会哟,月亮上的神女,裙裾一摆,就是一地的清辉。我就想,那我练功的时候,是不是也能当一小会儿神女。
于是我练得格外狠。
别的小孩下腰下到一半就喊疼、耍赖、哭着要妈妈,我不。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把腰一点一点送下去,直到头顶能碰到自己的小腿。压腿最疼,那种筋被一寸一寸拉开的疼,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我把嘴唇咬出了牙印,一声不吭。吴老师又心疼又高兴,逢人就夸:"你们看周望舒,这股劲儿,将来是要吃这碗饭的。"
我不是不怕疼。
我只是发现了一件很奇妙的事:只要我跳得足够好,我妈的脸上,就会出现一种特别的光。
我妈太累了。
那几年,她白天在单位描图,一张图要伏在制图板前画整整一天,脖子僵得转不过来;下了班,她接我放学、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等我睡了,她还要在台灯底下接私活,给别的小公司描图纸,一张几块钱。我半夜起夜,总能看见客厅那盏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一圈光,我妈侧对着我,背微微弓着,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蚕。
有一回,我练功练到脚腕肿了,踮地就疼,没敢告诉她,怕她不让我学了。晚上她给我洗脚,一碰我脚踝,我"嘶"了一声,她立刻发现了,抓着我的脚反复看,眉头拧成一个结。
"怎么弄的?多久了?你怎么不吭声?"
"不疼。"我把脚往回抽,"妈,我真不疼,你别不让我跳舞。"
她一下子不说话了。她就那么捧着我那只肿起来的小脚,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膀,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去拿毛巾,用冷水拧了,敷在我脚踝上,动作轻得像在摆弄一件易碎的瓷器。
"妈妈没说不让你跳。"她声音有点哑,"妈妈是怕你疼。望舒,咱们学什么,都没有你的身子骨要紧,记住了?"
我点头,又摇头,最后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身上有铅笔屑和肥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那是我在这世上觉得最安全的味道。
"妈妈,"我闷声说,"我跳得好,你是不是就高兴?"
她愣了一下,把我搂紧了。
"傻瓜,"她说,"你就是不跳舞,就那么杵着,妈妈也高兴。你是妈妈的女儿,你活着,妈妈就高兴。"
我那时候不完全信。小孩子有小孩子的逻辑:我看得见她加班到几点,看得见她给我交学费时把钱数了又数,看得见她在别的小朋友妈妈面前,听到"你一个人带孩子真不容易"时,那一闪而过的、要强的眼神。我于是认定,我必须好,必须特别特别好,好到让她觉得,所有的苦都值。
三岁半的周望舒,就这样早早学会了一件事:把最好的自己,端给最爱她的人看。
吴老师是见过太多孩子的人,偏偏把我这股子闷头硬撑的劲儿看在了眼里。有一回压腿,我咬着牙一声不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走到我身边,没有像夸我"能吃苦"那样继续加码,反而蹲下来,用手掌轻轻盖住我绷得发僵的膝盖,放缓了声音:"望舒,疼了就说疼,累了就喊停,这不丢人。跳舞是一辈子的事,不是咬着牙跟自己较劲的事。"她还跟全班的小丫头说,谁要是身上哪儿不舒服,不许藏着掖着,第一时间举手,"老师宁可你们慢一点,也不要一个硬撑的小英雄"。那时候我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位吴老师的手,永远稳稳托在我们腰后,从不会借着"纠正动作",在我们身上多停半分。许多年后我才明白,一个真正干净的引路人是什么样子——她教你飞,却更在意你疼不疼。
那些年下了舞蹈课,回家的路是暖的。
曼姨有时顺路,会把我和予安一起接走,两个小孩手牵手走在榕城傍晚的巷子里,谁家厨房飘出蒸鱼豉油的香,谁家阳台上的三角梅开得泼泼洒洒。回到大院,阿嬷总给我留着一碗温热的甜酒酿或者一小盅炖得软烂的排骨,看我吃完,才肯放我去玩。天还没黑透,院子里全是人,张阿婆坐在竹椅上择菜,王叔蹲在门口修自行车,一群孩子追着一只瘸了条腿的流浪狗跑,橘子蹲在墙头上,甩着尾巴看我们。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本来就该是这样的:练一场出一身透汗的舞,吃一碗有人温着的饭,跑过一整条被夕阳染黄的长廊,身后永远跟着一个赶不走的沈予安。我以为这样暖的、亮的、有边有际、人人都疼我的日子,会一直一直过下去,过到我长成很大很大的人。
予安是我舞蹈班的"编外人员"。
他不肯跟沈叔叔回家,非要跟着曼姨来送我上课。曼姨拗不过他,就由他趴在练功房门外那扇大玻璃窗上,脸挤得扁扁的,像一张贴在玻璃上的小圆饼,一看就是一个半小时。
一开始吴老师赶他:"小朋友,这儿上课呢,你到外面玩去。"
他不说话,往后退两步,等吴老师一转身,他又贴回玻璃上,赶了三回,吴老师哭笑不得,随他去了。
下课铃一响,他永远是第一个冲进来的,献宝似的从背后变出一根冰棍。冰棍是他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捂在口袋里,怕化了,拿出来的时候,纸皮都被体温焐软了,冰棍也化了小半,糖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他浑然不觉,直往我手里塞。
"给你的,"他喘着气,"绿豆的,你最爱吃。"
"你怎么一身汗?"
"我……我跑来着。"
后来我才知道,他所谓的"买冰棍",是要走两站地,去那家批发冰棒的小店,因为那里比文化宫门口便宜两毛钱。一个五岁的小男孩,算准了下课时间,提前半小时出发,买回来,再捂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回来,就为了让我一出练功房,就能吃上一口凉的。
我吃着那根半化的绿豆冰棍,故意板着脸说:"沈予安,你是不是我跟屁虫?"
他理直气壮:"我妈让我看着你,怕你被人拐走。"
"我在练功房,谁拐我?"
"那……那我也看着。"他梗着脖子,顿了顿,声音小下去,"望舒,你转圈的时候,真好看。像……像电视里那个,嫦娥。"
我一下子就不逗他了。五岁的小男孩,说不出"月亮上的神女"那样的话,他只会说"真好看"。可我捧着那根化了的冰棍,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那年冬天,文化宫办新春汇演,我们启蒙班也有一个节目,群舞,我被安排在最中间的位置。
演出那天,我妈特意跟单位请了假,曼姨、沈叔叔、阿嬷,一家子浩浩荡荡全来了,占了第三排最好的位置。予安被沈叔叔架在脖子上,手里举着一台傻瓜相机,如临大敌。
大幕拉开,音乐响起,我穿着我妈连夜给我缝了亮片的小纱裙,站在灯光最中间。那一刻我其实是怕的,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我看不见我妈。可当第一个动作起,足尖一点,手臂抬起,我忽然就不怕了。
我想起阿嬷说的,月亮上的神女,裙裾一摆,就是一地清辉。
我想,那现在,轮到我了。
我跳得忘乎所以。旋转的时候,灯光在我眼前流成一条河,我好像真的离开了那方小小的舞台,越升越高,升到一个又冷又亮、又干净的地方,那里没有加不完的班,没有数了又数的钱,没有"没爸爸的孩子",只有我,和一整个属于我的、皎洁的夜空。
音乐停,大幕合拢,台下的掌声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跑到后台,掀开帘子一角找我的家人。我看见我妈拼命鼓掌,鼓着鼓着,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曼姨在旁边又是笑又是拍她;阿嬷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谢佛祖;而予安骑在沈叔叔脖子上,举着那台傻瓜相机,"咔嚓""咔嚓",几乎把一整卷胶卷都拍光了。
后来照片洗出来,没有一张是清楚的。
不是糊了,就是只拍到舞台顶的灯,最好的一张,也只拍到我半个旋转的影子,虚虚的一团光。予安为此懊恼了很久,我却把那张糊照片要了过来,夹进我最宝贝的小本子里。
我说:"这样才好。"
予安不懂:"糊成这样,哪里好?"
我说:"你不懂。神女本来就是看不清的,看清了,就不是神女了。"
他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然后非常认真地宣布:"等我长大了,我买一个最好的相机,把你拍得清清楚楚。你跳一次,我拍一次,给你拍一辈子。"
五岁的沈予安说"一辈子"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我信了。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一辈子"这三个字,原来那么长,又那么短;不知道有些灯光会熄,有些月亮会被云吃掉;更不知道,多年以后,那个举着傻瓜相机、拍了一整卷糊照片的小男孩,会在一个没有灯光的深夜,捧着我留下的本子,一页一页,徒劳地想把我模糊的影子,重新看清。
2000年的新春,灯光那么亮,掌声那么暖。我站在舞台中央,被我的一家人围着,以为自己真的是月亮上的神女,从此只会往更高、更亮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