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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跟屁虫 【视角】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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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岁那年,最烦的人就是沈予安。
他比我小两天,整整两天,四十八个小时,我妈说的,我曼姨说的,连大院门口看自行车棚的陈阿公都知道。可他从来不叫我姐姐。
"叫姐姐。"我叉着腰,站在他家门口,命令他。
他比我矮半个头,手里举着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磨牙饼干,瞪着一双圆眼睛看我,看了半天,非常坚定地喊:"望舒!"
"叫姐姐!"
"望舒!"
"姐——姐!"
"……望舒。"
我气得转身就走,他就颠颠地跟上来。我走快,他走快;我停下,他也停下,隔着三步远,假装在看墙上的青苔,假装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等我再走,他又跟上来,像我妈缝衣服时掉在我身后的一截小线头,甩都甩不掉。
我们住的地方叫机关大院,原来是一个什么单位的宿舍,红砖墙,灰瓦顶,一栋一栋,围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天井中间有一棵老榕树,胡子(阿嬷说那叫气根)一绺一绺垂下来,风一吹就晃,像老爷爷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须。榕树底下有三张石桌,白天大人在那里下棋、择菜、打毛衣,晚上就搬出竹椅竹榻乘凉,蒲扇拍在大腿上,啪、啪,拍蚊子。
大院对四岁的我来说,大得像一座城。
单车棚是迷宫,一辆一辆自行车挤在一起,车把上缠着褪了色的塑料带,空气里有一股旧橡胶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阿嬷家楼下的杂物间后面,藏着一畦我曼姨她们种的葱和一盆一盆的花;三楼的走廊栏杆,是世界上最惊险的悬崖,把下巴搁上去往下看,天井里的人都变成了小矮人。
而这座城里,永远有一个甩不掉的沈予安。
我妈跟予安的妈,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朋友。
这个不用别人讲,我自己就知道。我妈下班晚,我就在予安家吃晚饭;曼姨上夜班,予安就睡我家。两家的门钥匙,互相都有一把,用红绳系着,塞在门框上头一个谁都知道的"秘密地方"。我妈常说,要不是她比曼姨大几个月,她们俩才该是双胞胎。
我妈叫周敏,在一个很大的办公室里画图,画那种我看不懂的、一条线一条线的图。她的手指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铅笔和橡皮屑的味道,好闻得很。她很忙,非常忙,忙到常常我都睡了,她才回来,坐在床边,用手轻轻摸我的头发,我迷迷糊糊睁眼,能看见她眼睛底下两片青色。
曼姨正好相反,她在卫生所上班,嗓门大,手脚快,笑起来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她最爱干的事,就是趁我妈不注意,把我捞过去,在我脸上"吧唧"亲一口,然后说:"敏子你看看,我们望舒怎么这么好看,长大了可怎么办哟。"
予安他爸沈叔叔话不多,在机械厂上班,手上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可他会修东西。大院里谁家收音机坏了、自行车链子掉了、板凳腿松了,都找他。他还会用木头削东西,给我削过一只小木兔子,给予安削过一把小木枪。予安稀罕那把枪稀罕得不得了,睡觉都攥着,可第二天我多看了那只兔子两眼,说我想要一把枪,他一声不吭,把自己的枪塞给我,自己抱着我的兔子玩了一下午。
真是个跟屁虫。我嘴上嫌弃,心里却想,算了算了,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本姐姐罩着你。
真正让我确立"大姐大"地位的,是那年夏天的一场架。
大院外头有一条巷子,巷子里住着几个上了小学的男孩子,为首的一个,剃光头,我们背地里叫他光头强。他们占着巷口那台投币的摇摇车,谁去坐他们就起哄。那天我穿着阿嬷新给我做的碎花小裙子,牵着予安,想去坐那辆一摇一摇会唱"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的小马。
"喂,"光头强挡在摇摇车前,上上下下打量我,忽然怪声怪气地说,"她就是那个没爸爸的,对不对?我妈说了,她爸跟别的女人跑啦——"
后面几个男孩哄地笑了。
我愣住了。
"没爸爸"这三个字,我不是第一次听见。幼儿园里有小朋友问过,我回家问我妈,我妈当时正在切菜,刀停在案板上,停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我搂进怀里,说:"望舒有妈妈就够了,妈妈一个人,能顶两个人。"她笑着,可我看见她眼睛红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问了,也不许别人提。
我那时候还不太懂"跟别的女人跑了"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他们在笑我,笑得我脸上发烫,笑得我妈在我心里红起来的那双眼睛,又开始疼。
予安比我先炸了。
他平时话都讲不利索,那一刻却像个小炮仗,挣开我的手就冲上去,一头撞在光头强肚子上,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不许说望舒!"
他哪里是光头强的对手,比人家矮一个头都不止,被人家一推,屁股着地,摔在巷子里,小木枪都飞出去了。可他爬起来,又冲上去,又被推倒,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破了,渗出血珠子。
我一下子就忘了什么叫害怕。
我冲过去,捡起地上的小木枪,照着光头强的胳膊就抡,一边抡一边喊:"你才没爸爸!你们全家都没爸爸!我有妈妈!我有曼姨!我有沈叔叔!我有阿嬷!我有好多好多人!你有吗你!"
我大概是真的急眼了,四岁的小女孩,披头散发,举着把木枪,悍不畏死。光头强被我抡懵了,加上予安爬起来抱着他的腿就咬,三个大一点的孩子,愣是被我们两个不要命的小不点逼得节节败退。最后还是陈阿公从车棚里冲出来,一声吼,把他们驱散了。
仗打赢了,我才想起来哭。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予安膝盖上的血,哇地哭出声,比他这个受伤的哭得还响。予安反倒不哭,一瘸一拐凑过来,用脏兮兮的小手拍我的背,学着他爸的口气,老气横秋地安慰我:"望舒,不哭,我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后来是曼姨给我们处理的伤口。卫生所里,双氧水抹上去冒白泡,予安疼得龇牙咧嘴,硬是一声没吭,因为我坐在旁边看着。曼姨一边给他涂,一边又气又笑:"你说你俩,加起来不到九岁,跟人打什么架。"
"他说我没爸爸。"我低着头,抠着衣角。
曼姨涂药的手停住了。
她把我拉过去,让我坐在她另一条腿上,左一个予安,右一个望舒,搂着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地说:"望舒你听着。你有爸爸也好,没爸爸也好,你一点都不比任何人差。你是曼姨见过最好、最金贵的小姑娘。以后谁再这么说你——"
"我就打他!"予安抢着说。
"不许打架。"曼姨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却没什么力道,"你就告诉他,我曼姨是许曼,我沈叔叔是沈建国,我们全家都站在望舒这边。记住了没?"
"记住了!"我们俩异口同声。
那天回家,我妈知道了这事,晚上把我搂在怀里,很久没说话。临睡前,她在我耳边轻轻说:"望舒,以后别为这个跟人打架,妈妈心疼。"
我搂着她的脖子,小声问:"妈妈,有予安他们一家,还有阿嬷,还有你,我是不是比谁都多?"
黑暗里,我妈笑了,笑着笑着,有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我脖子里。
她说:"是。我们望舒,比谁都多。"
橘子是那年深秋来的。
下着冷雨的一个傍晚,我跟我妈打伞回来,听见单车棚旁边的纸箱子里有细细的声音,喵——喵——,又弱又哑,像谁把一小段哭声泡在了水里。我蹲下去掀开纸箱,一团橘红色的、湿漉漉的小东西,缩在角落,抖得像风中的一片叶子。
"妈妈,猫!"
我妈起初不让养,说她白天上班,没人照看。我抱着那团湿漉漉站在雨里,不说话,也不走,就那么看着她。我跟我妈之间,向来是这样的:她吃软不吃硬,我不哭不闹,就拿一双眼睛看她,看到她心软为止。
她叹了口气,投降:"……就这一次啊。"
我欢呼出声。我们给它擦干,用吹风机小心地吹,吹着吹着,那团毛蓬起来,原来是一只橘黄色的小狸猫,背上深橘,肚皮奶白,鼻头粉粉的。它大概是饿坏了,舔了小半碟温牛奶,肚子圆起来,就在我手心里打起了呼噜。
"叫什么好呢?"我妈问。
我看着它那一身橘子糖一样的颜色,脱口而出:"橘子!叫橘子!"
橘子从此成了我的跟班二号。白天我走到哪它跟到哪,晚上钻我被窝,趴在我脚边,呼噜呼噜,像一台小小的、暖和的发动机。予安来我家,第一件事永远是蹲下来找猫:"橘子!橘子!"橘子起初怕他,后来跟他混熟了,也肯让他挠下巴,舒服得把脖子抻得老长。
我们仨——我、予安、橘子——常常在天井的榕树下耗掉一整个下午。我当老师,予安当学生,橘子当另一个学生,我用树枝在泥地上教他们写"人、口、手",予安学得认真,橘子只会追自己的尾巴。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一块一块洒下来,在地上晃,阿嬷坐在不远处的竹椅上念佛,木鱼声笃、笃、笃,慢腾腾的,像时间本身。
说到阿嬷,阿嬷是我妈的妈,从老家来帮着带我。
阿嬷的脸像一颗晒干的橘子,皱纹一层叠一层,可她的手很软,手心常年有檀香和皂角的味道。她信佛,家里供着观音,清早起来先上香,青烟袅袅地升,她就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每年她都要去鼓山的涌泉寺,给我求一串平安手串,木头珠子,用红绳穿着,戴在手腕上,她说是佛祖替她看着我,什么脏东西都近不了我的身。
阿嬷最常念叨的,是我眼角这颗痣。
那颗痣长在我右眼角下面,小小的一点,褐色。阿嬷每次捧着我的脸看,都要叹气:"哎哟,泪痣哦。我们皎皎长了一颗泪痣。"我问她什么是泪痣。阿嬷就用她软软的拇指,轻轻摩挲那颗痣,说:"长泪痣的囡仔,是前世临走的时候,舍不得的人太多,眼泪没流完,孟婆就在她眼角点了一颗痣做记号。这一世啊,也兜不住眼泪,多情,心软,要受好些眼泪的苦。"
我听不太懂,跑去问予安:"阿嬷说我这颗痣,这辈子要哭很多很多,怎么办?"
予安非常认真地盯着我的眼角看了半天,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他才说:"那你别哭。你要是想哭,就来找我,我替你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他卡壳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把你逗笑!你一笑,眼泪就跑了!"
为了证明,他当场就做了个鬼脸,把两个嘴角往下扯,鼻孔撑大,还学橘子打了个喷嚏。我"噗"地笑出声,笑着笑着,真的把要问的事忘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要是真的难过到了极处,是笑不出来的,再好的鬼脸也没有用。可四岁那年的沈予安不知道,四岁的周望舒也不知道。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天井、榕树、橘子、阿嬷的木鱼声、两个随时可以互相推门的家,还有一个拍着胸脯说要把我的眼泪都赶跑的、小两天的跟屁虫。
那年冬天,榕城下了一场极小极小的雪粒子,打在瓦上沙沙响。我和予安裹成两个粽子,趴在走廊栏杆上看。阿嬷在屋里喊我们别冻着,我呵出一口白气,问予安:"雪是什么味道的?"
予安说:"不知道。"
我说:"等我长大了,我要去北方,看最大最大的雪,堆最大最大的雪人,跳最好看的舞,给你们所有人看。"
予安仰着脸看我,认真地问:"那我能一起去吗?"
"你呀,"我摆出姐姐的架子,拿冻得通红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是我的跟屁虫,我去哪,你当然得跟到哪。"
他立刻就笑了,露出两颗刚换的、缺了的门牙。
天井外头,1999年正在过去,新的世纪马上就要来了。大人们说,过完这个冬天,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我信。那时候我什么都信。我信阿嬷的佛祖,信我妈说的一个人能顶两个人,信予安说他能把我的眼泪都赶跑,也信我自己——周望舒,是夜晚升起来的、谁也挡不住的、最亮的那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