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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月夜 【视角】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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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后来无数次回想1995年3月18日这一天,最先想起来的总是疼,再然后,是窗外那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她是头天夜里十一点多被推进产房的。本来算着还有半个月,孩子不着急,她也不着急,东西是早早就收拾好了的,一个帆布包,搁在门后,里面小被子、小衣服、红糖、搪瓷缸,一样一样,都是她自己一针一线、一分一厘备下的。没有第二个人替她备。
发作是在晚饭后,她正踩着缝纫机,给即将出世的小孩改一件旧秋衣,改着改着,肚子里猛地一坠,紧接着是一阵她从没体会过的、排山倒海的疼。她额头上的汗"唰"地下来了,手却还稳,先把针线别好,把缝纫机的压脚抬起来,再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巷口的公用电话亭,先拨了厂里请假,再拨了许曼家。
电话响了三声,许曼接的。
"曼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飘,"我怕是要生了。"
许曼在那头"哎呀"一声,嗓门一下子劈了:"你别动!你哪儿都别去!我就来!"
她那个时候,自己也怀着八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是沈建国骑着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载着她,一路几乎是飞过来的。到了筒子楼底下,许曼挺着大肚子往上爬,爬两层歇一回,硬是把周敏的帆布包拎上,又陪着她等来了厂里的面包车。
"你说你这个人,"许曼在车上攥着她的手,攥得死紧,眼泪却先掉下来了,"这种时候你还先给厂里请假,你是傻的吗?啊?"
周敏疼得说不出话,反过来冲她笑了一下。
她这辈子,好像一直是这样的。天塌下来,先想着别给人添麻烦,别耽误了活儿,别让旁人看笑话。等把这些都顾到了,才轮得到她自己。
产程长得出奇。
医生后来说,胎位不算正,孩子又争气,硬是要自己慢慢来。阵痛一波接一波,像潮水,漫上来的时候她什么都看不见,退下去的时候她瘫在产床上,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时间在产房里是不算数的,墙上的钟走一格,像走了一辈子。
中途有年轻护士看她疼成这样,心软,凑过来问:"家属呢?让你爱人进来陪产吧,外头签个字。"
周敏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没爱人。"
护士愣了一下,没敢再问,轻手轻脚退出去了。
怎么会没有爱人呢。是有的。曾经是有的。那个人姓林,跟她一个厂,嘴甜,手巧,会弹吉他,追她的时候,在女工宿舍楼下唱过整整一个夏天的歌。她二十六岁才谈恋爱,一谈就把整颗心、整个后半生都搭了进去。她怀孕两个月的时候,他南下"闯世界",起先还有信、有电话,后来信越来越短,电话越来越少,再后来,那边有了别的女人,再后来,连人都找不见了。
筒子楼里闲话是有的。"未婚先孕"四个字,在1994年的家属院里,能把一个女人的脊梁骨戳穿。有人劝她打掉,趁年轻再找;有人劝她去林家闹,闹个抚养费出来;她妈——也就是后来望舒的阿嬷——从老家赶来,进门先抹了一通眼泪,抹完,攥着她的手说:"敏啊,囡仔是条命,是你来世上一遭,老天爷塞给你的伴。你敢生,阿嬷就敢帮你带。天塌不下来。"
她就真的留下了这个孩子。她给孩子想过两个名字,一男一女。女的那个,她想了很久。她不要她的女儿再像她这样,活得谨小慎微、看人脸色,她要她这一生,抬头能望见月亮,舒展、明亮、谁也压不弯。
望舒。她在心里念。望舒。
产房外,许曼不肯走。
沈建国劝她回去,说你这肚子,万一把你熬出个好歹。许曼坐在长条椅上,背靠着墙,双手护着肚子,摇头摇得很坚决:"我不回。敏子里头就我一个亲人,我走了,她睁眼找谁?
她和周敏的交情,是要从穿开裆裤算起的。
两人是一条巷子长大的,同岁,同班,同桌,一起逃过学,一起挨过各自娘的打,长大又一起进了厂,一个在设计室描图,一个在卫生所当护士。周敏性子静、心思重,什么事都往肚里咽;许曼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偏偏这辈子的耐心都给了周敏。周敏出事那阵,全家属院就数许曼骂那个姓林的骂得最凶,骂完了,转头红着眼眶对周敏说:"你生,我陪你生。我的孩子跟你的孩子,以后就是亲兄妹,谁要是敢欺负你们娘俩,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这话说了没多久,她自己也怀上了。两个孩子,隔着不到一个月,像是约好了要结伴来这世上。
长夜一点点过去。许曼在长椅上坐得腿肿,沈建国去给她打热水,来来回回,鞋底子都要磨穿了。产房的门每开一次,许曼就撑着墙站起来一次,又一次次坐回去。
"快了吧?"她问。
"快了快了。"沈建国说。
谁也不知道,这个"快了",是二十二个小时。
周敏是被一阵窗户外头的光晃醒的。
她已经疼到了尽头,整个人像一块被反复拧干的布,意识浮浮沉沉。不知什么时候,天黑透了,又不知什么时候,产房那扇高窗里,慢慢浮上来一轮满月。榕城三月的夜,潮气重,那月亮不是北方那种干冷的白,是润的、黄的,像阿嬷供在佛龛前的一枚咸鸭蛋黄,温温地,悬在窗棂正中,一动不动地照着她。
她看着那轮月亮,忽然就不哭了,也不喊了。
医生在旁边说:"用力!看见头了!再用一把力!"
她把牙一咬,攥紧了产床两侧冰凉的栏杆,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你看,月亮都出来接你了,我的囡囡,你别怕,妈妈也不怕,咱们娘俩,一起使劲。
晚上七点四十几分——她后来记成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一声啼哭,响亮地、理直气壮地,划破了整间产房。
那哭声真大,一点不像在里头熬了二十二个小时的孩子,中气十足,哇哇的,一声接一声,像在跟这个世界宣告:我来了,谁也别想把我怎么样。
"姑娘!是个姑娘!"接产的护士笑了,"哎哟,这小嗓子,将来是要唱歌的。"
护士把孩子简单处理了,裹进襁褓,抱到她耳边让她看。周敏偏过头,那个皱巴巴、红通通、闭着眼睛嚎啕的小东西,就贴在她脸旁边,温热的,真实的,小小的一团。她身上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全抽空了,又好像有什么新的力气,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生出来。
她亲了亲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毫无声息地淌下来,淌进鬓角的汗里。
"望舒。"她气若游丝,却一字一顿,"我们叫望舒。周望舒。"
遥望的望,舒展的舒。
消息传出去,许曼在产房外头,当着一走廊的人,"哇"地一声就哭了,哭得沈建国手足无措。她一边哭一边笑,拍着自己的肚子说:"你听见没有,你姐姐出来了!你姐姐!你以后得护着她!"
走廊里的人都看她,她也不管。
望舒被推出来的时候,许曼凑到小推车跟前去看,看了半天,吸着鼻子评价:"真丑。"顿了顿,又补一句,"……丑也好看,像敏子。"
周敏虚弱地笑她:"你这话到底是夸是骂。"
那一夜,许曼非要留在病房陪床。沈建国拗不过她,回家给两人熬了小米粥,用保温桶装着送来。病房是六人间,夜里其他产妇和陪床的家属都睡了,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铺在地上。两个刚做母亲、和一个即将做母亲的女人,凑在一张病床上,头挨着头,看保温桶上方袅袅的白气。
"敏子,"许曼小声说,"往后难着呢,你怕不怕?"
周敏侧头,看了看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小家伙大概是哭累了,睡得极沉,小拳头攥着,搁在耳边,像投降,又像攥着什么谁也抢不走的宝贝。
"怕。"周敏老实说,"怎么不怕。一个人挣钱,一个人带,半夜她发烧,我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我都怕。"
"那你还——"
"可我一看见她,"周敏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就不怕了。曼子你说怪不怪。她那么小一点,她全靠我。我要是不立住,她靠谁去。我得立住。为了她,我什么苦都能吃。"
许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覆在周敏手背上。两个女人的手,都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叠在一起,却暖得很。
"你不是一个人。"许曼说,"你记着,你不是一个人。我肚子这个,两天,顶多三天,也就出来了。我都想好了,要是个儿子,就给望舒当哥……不,望舒大,给望舒当弟弟,让他一辈子让着她、护着她。要是个闺女,就让她们俩做姐妹,比亲的还亲。咱们俩没散,她们俩,也一辈子不许散。"
周敏笑她:"两天的事,你倒会安排。"
"我就安排了,怎么着。"许曼梗着脖子,随即自己也笑了,月光底下,她眼睛亮晶晶的,"说定了啊,拉钩。"
两个女人,在1995年春天的月光底下,像两个小女孩一样,认认真真,拉了钩。
两天后,1995年3月20日,许曼果然发动了。
她生得快,也顺当,上午进去,中午就抱出一个六斤八两的大胖小子。沈建国在产房外头,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喜得直搓手,绕着长椅转了一圈又一圈。
男孩取名沈予安。予是给予的予,安是平安的安。许曼说,她不求这孩子大富大贵,只求他这一辈子,能把"平安"两个字,给自己,也给别人。
两个孩子被并排放在医院的婴儿室里,隔着两个小床。望舒比予安早来这个世界四十八小时,是姐姐。她睡着的时候,小眉头都微微皱着,像在认真思考什么大事;旁边的予安则心宽得很,吃了睡,睡了吃,嚎起来嗓门不比望舒小。
护士来喂奶,打趣说:"这俩倒像一对龙凤胎。"
许曼抱着胳膊,得意得很:"比龙凤胎还亲。"
沈建国那个木讷的男人,回去后翻出厂里废弃的木料,借了工友的刨子,趁着下夜班的工夫,一下一下,亲手打了两张一模一样的小木床,床沿磨得溜光,怕扎着孩子娇嫩的手,又用砂纸反复打了好几遍。两张小床并在一起,中间只隔一道能抽开的挡板,他说,这样俩娃娃从小睡一块儿,长大了才亲。阿嬷则把老家带来的红绳,捻成两根细细的手绳,各系了一颗用旧银镯子化了打的小银铃,说能压惊、能辟邪,一个娃腕上拴一根,铃一响,就知道两个都好好的。多年以后,望舒腕上那根换了又换的平安串、橘子脖子上那枚铜铃铛,追根溯源,都连着1995年春天,这两户门对门的人家,抢着要给一个没爹的孩子,补上一整座人间的暖意。
月子里,两个小家几乎并成了一家。许曼奶水足,自家儿子吃不完,总要周敏把望舒也抱过来,两个娃娃一边一个,她笑着说这叫"一锅烩";沈建国下了班,先奔菜市场,鱼啊蛋啊红糖啊,两家分着送,夜里哪个孩子哭,他披件衣裳就起来帮忙哄。阿嬷从老家赶来伺候月子,一双手既要给女儿炖汤,又腾出来替许曼洗尿布,嘴里念叨"两个都是我的囡"。筒子楼的走廊又窄又暗,可这两户门对门的人家,硬是用最笨的法子,把一个单身母亲最难的那段日子,齐齐整整地,托了过去。
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榕城的木棉花落了一地,红得像烧过的云。沈建国一手扶着媳妇,一手拎着东西,周敏抱着望舒走在旁边。走到医院门口,两个母亲不约而同停下来,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
望舒恰好醒了,睁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木棉花剪碎的、明亮的天。
她还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间。她不知道往后的二十年会有多长的黑夜在等她,不知道有糖,有獠牙,有把杆上的影子,有北国的初雪;她也不知道,身边那个比她晚到两天、正在许曼怀里呼呼大睡的小男孩,会用怎样笨拙又固执的一生,去记着她、找她、替她把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1995年3月20日的太阳底下,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刚刚来到。她那么小,那么软,那么干净,像一轮刚升起来的、谁也还没有来得及弄脏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