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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年级 【视角】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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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9月,我和沈予安一起,成了巷口小学一年级的学生。
学校离家近,近到什么程度呢?出了大院的门,过一条不算宽的马路,再走几十步,就到了。我妈站在我家阳台上,能看见学校操场上升旗。她原本说要送我到教室,被我严词拒绝了——我都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还是班长(这是报到那天老师见我字写得工整,临时封的),怎么能让妈妈牵着手进教室,多没面子。
于是每天早上,我背着书包,系着红领巾,由予安陪着,自己走过那条马路。
说是我陪他,不如说是他护我。那条马路没有红绿灯,只有一道褪了色的斑马线,自行车、三轮车、偶尔还有突突冒烟的小货车,混在一起。予安过马路的架势,如临大敌,他会先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牵住我,另一只手抬起来,像交警那样对着来车比一个"停"的手势,然后抻着脖子左右看,确认没车了,才拽着我,小碎步快步通过。
"沈予安,"我被他拽得踉跄,"你手心里全是汗。"
"那是你手心出汗。"
"明明是你的。"
"……别说话,看路。"
他比我矮半头,年纪比我小两天,却非要走在靠车的那一侧,把我挤在里侧。一辆三轮车从我们身边擦过去,他立刻把我往怀里带了带,紧张得像只护食的小兽。我看着他绷得紧紧的侧脸,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暖,就由他牵着,乖乖跟着走。
很多年后我走过无数条比那条宽得多、也危险得多的路,再没有人那样牵我了。我才明白,一个人肯每天早上把手心攥出一把汗,只为了平平安安把你送到马路对面,这是多稀罕的事。
我们俩被分在同一个班,一年(3)班,还坐了同桌。
班主任姓郑,是个圆脸、说话柔声细气的年轻老师。她让我们按高矮排座位,予安本来排在我后面,趁老师不注意,一个劲儿往前蹭,愣是蹭到了我旁边的空位,一屁股坐下,冲我露出一个得逞的、缺了颗门牙的笑。
"你干嘛?"我小声问。
"坐这儿,"他理直气壮,"我好看着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是高兴的。
一年级的课,对我来说不算难。拼音我早跟着我妈认得了,字也写得端正,郑老师总拿我的作业本当范本,在班里传着看。我又是文艺委员,课前起歌、排队领操,忙得很。予安就惨一点,他坐不住,屁股底下像抹了油,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写"3"字总写反,像两只背对背的小耳朵。每次他写不好,就用胳膊肘碰我,压低声音:"望舒,借我看看。"
我把本子往他那边挪一挪,嘴上还要训他:"沈予安,你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嘛。"
"郑老师说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那……放学我请你吃跳跳糖。"
我立刻把本子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一年级的周望舒,就是这么一个毫无原则、被五毛钱跳跳糖轻易收买的班长。
课间十分钟,是我们仨的天下。跳皮筋我和文雯一头,予安笨手笨脚总踩绳,被文雯撵着绕操场跑;跳房子我画的格子最端正,轮到予安,他单脚站不稳,一屁股坐地上,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下雨出不去,我们就在课桌底下传小纸条,文雯画歪歪扭扭的小人,予安在背面写"望舒是大班长",再偷偷推回给我,被郑老师抓包过两回,三个人并排站到讲台后面罚站,还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
那时候的快乐真便宜,一根皮筋、半块橡皮、一张写着傻话的纸条,就能换来一整天。很多年后我走过那么多远路、见过那么多热闹,再没有哪段时光,像一年级走廊上那十分钟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阴影。
轮到我们三个值日,更是热闹。文雯个子高,抢着擦黑板,粉笔灰扬了予安一头一脸,白得像个小老头;予安拎着比他还高的拖把,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越拖越脏;我踮着脚,把课桌椅一张一张对齐。干完活,三个人挤在讲台边上,分一包五毛钱的话梅,酸得龇牙咧嘴,还要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倒垃圾。锁教室门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走廊西头斜照进来,把我们三个背着大书包的小影子,一直拖到楼梯口。我们约好明天谁先到,谁就替另外两个占住走廊栏杆上那块能晒到太阳的地方。那样的约定小得不能再小,可在六岁的我们心里,重得像一个谁都不许反悔的誓言。
文雯是半学期以后转来的。
她扎一根高马尾,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利落,走路带风,说话像放小鞭炮,噼里啪啦。她爸在铁路上工作,调动,她跟着转了好几个学校,性子被磨得又泼辣又仗义,最见不得人受欺负。
她被安排坐在我前桌。第一天,她回过头,扫了我和予安一眼,直截了当:"你俩是兄妹?长得不像啊。"
"不是,"我说,"我们是邻居,他比我小两天,是我……"
我卡了一下。按生日我该是姐姐,可他偏要当哥,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予安抢答:"我是她哥。"
"你?"文雯上下打量他,毫不留情,"你还没她高,你当哪门子的哥。"
予安被戳中痛处,脸涨得通红。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就这么一来二去,我们三个混熟了。文雯住得离大院不远,放学跟我们同路,三个人并排走,她永远走在最中间,一会儿挽我的胳膊,一会儿拍予安的后脑勺,嘴巴一刻不闲,从班主任的辫子说到巷口小卖部新进的干脆面。有了她,放学的路变得格外热闹。
真正让我们三个"歃血为盟"的,是那堂美术课。
那是十一月的一节美术课,郑老师让我们画一幅画,题目叫《我的一家》。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小朋友们趴在桌上,咬着蜡笔,认认真真地画。有人画一家三口手拉手,有人画爷爷奶奶围着圆桌吃饭,画得歪歪扭扭,却都用了最鲜艳的颜色。
我握着蜡笔,在白纸上坐了很久。
我画了我们家的窗户,窗台上摆着阿嬷种的太阳花;画了我妈,长头发,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画了橘子,一团橘红色,蜷在我妈脚边;画了我自己,扎两个小揪揪,站在中间。
画完,我数了数。一个妈妈,一只猫,一个我。
我盯着那块空出来的、本该再站一个人的地方,心里空落落的。我不是不知道"一家"通常有几个人,我太知道了。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在那里添上任何人。我把那块空白,涂成了一扇打开的、能看见月亮的窗。
我想,这样也好。我们家,有月亮照着。
我正涂着,后座的男生探过头来,他叫赵鹏,是个爱出风头的小胖墩。他瞅了一眼我的画,故意拔高了声音,生怕周围人听不见:"哎——你们看周望舒!她画里没有爸爸!哈哈,她没有爸爸!"
周围几个小孩凑过来看,有的跟着笑,有的不懂,茫然地跟着起哄。
"我妈说了,"赵鹏更来劲了,"没有爸爸的小孩,是没人要的小孩!"
那一瞬间,我握着蜡笔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了,巷口那一架之后,我以为自己早就练出来了,不会再为这种话难过。可"没人要"三个字,还是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我最软的地方。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有妈妈就够了,想说我妈妈比谁都好,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眶却先不争气地热了。
我不想在教室里哭。班长不能哭。
就在我拼命仰头、想把眼泪逼回去的时候,"啪"的一声,予安把他的蜡笔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赵鹏你闭嘴!"
他个子小,声音却劈得震天响,整个教室都安静了。郑老师去办公室拿教具了,教室里一时没人管。予安脸涨得通红,指着赵鹏,一句一句,掷地有声:
"望舒有爸爸!她爸爸……她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她还有我爸,我爸就是她爸!我们全家都是她的家人!你再说一句没人要试试!"
赵鹏被他的气势噎了一下,嘴硬:"本来就是嘛,画里都没有……"
"画里没有怎么了!"予安一把抓过我的画,又抓过他自己那张——他那张本来画了他们一家三口,牵着的手还没画完——他把两张画"啪"地并排拼在一起,用红蜡笔,在两张纸中间,重重画了一道,把他画里的他爸、他妈、他,和我画里的我妈、我、橘子,圈进了同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的圆圈里。
"看见没有!"他举着两张拼起来的画,"这是我们一家!人比你家多!比你家热闹!你羡慕不来!"
文雯"腾"地也站起来了,高马尾一甩,双手叉腰,火力全开:"赵鹏你是不是男的?拿这个笑话人,要不要脸?我告诉你,你再敢说望舒一句,我让你天天放学走不踏实!我说到做到!"
她那股泼辣劲儿一上来,赵鹏彻底蔫了,嘟囔了两句,缩回了座位。
郑老师回来的时候,风波已经平了。她让我们把画交上去,她一张张看,看到予安那两张拼在一起、被红蜡笔圈成一家的画时,愣了很久。
后来那堂课的结尾,郑老师没有评奖,她把那两张拼起来的画举起来,给全班看。
"同学们,"她声音柔柔的,却很认真,"老师问你们,一家人,一定要画在同一张纸上吗?"
底下七嘴八舌。
郑老师笑了,她说:"老师觉得呀,一家人不是看画在几张纸上,也不是看有几口人。是看谁心里装着谁。沈予安同学把自己的一家,分给了周望舒同学一半,老师觉得,这是老师今天看到的,最好的一幅画。"
她带头鼓掌,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随后越来越响的掌声。
我坐在座位上,侧头看予安。他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朵尖通红,假装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橡皮,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我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
他立刻反手,把我的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像怕我跑了。
放学路上,文雯还在义愤填膺,把赵鹏从头到脚、连带着他没见过的班主任,统统骂了一遍,骂得花样翻新、滔滔不绝。予安被她逗乐,我也笑。走到大院门口,夕阳把我们三个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
文雯忽然停下,郑重其事地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下。
"干嘛?"予安问。
"结拜啊,电视剧里都这么演。"文雯白他一眼,"从今往后,我们三个,就是最好的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也不许欺负谁,谁被欺负了,另外两个必须上。愿意的,把手叠上来。"
她先把手悬在半空。予安看了看,把自己的手"啪"地叠上去。我最后,把手轻轻放在最上面。
三只六岁的、小小的手,在1995年生人所经历的第一个秋天的夕阳里,叠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有福同享!"文雯喊。
"有难同当!"予安喊。
我跟着,小声却认真地喊:"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天晚上回家,我找我妈要了胶水,小心翼翼地把予安拼在我画旁边的那半张画,粘成了一整张。红蜡笔画的那个大圆圈,正好把两家人圈在一起,圈得牢牢的。
我把这幅画贴在床头,贴着贴了很多年。
那时候我真心相信,那个红蜡笔的圆圈是有魔力的,它能把我缺的那一块,严丝合缝地补上;我真心相信,只要我们三只手一直叠在一起,我就永远是那个被护在最中间的、什么都不用怕的周望舒。
很多年后,这幅画和那个红圈,连同六岁的誓言一起,被我留在了南方那间再也回不去的小屋里。而2001年的秋天那么长,夕阳那么暖,我还不知道,命运给一个孩子的所有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期限;我更不知道,最先从这座手塔里被命运抽走的人,会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