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像爸爸一样 十月, ...
-
十月,我成了提高班里最特殊的那个学生。
特殊是一点点来的,像温水煮青蛙,等我察觉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被那样对待,甚至,悄悄盼着。
崔狩会在大课上,特意把我叫到最前面做示范。
"周望舒,出列,刚才那个组合,你做给大家看。"
我在十二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到前排,做完,他带头鼓掌:"看见没有,这就叫'心里有'。同样的动作,你们用腿跳,她用心跳。"
被他这样当众夸奖,起初我是惶恐的,我能感觉到旁边女孩们的目光,有羡慕,也有说不清的东西。林晓——班里跳得最好的大女孩——有一次在更衣室,状似无意地说:"崔老师可真偏心你。"我脸一红,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心里却有一丝不受控制的、小小的甜。
谁不喜欢被偏爱呢,尤其是,被一个所有人都喜欢的老师偏爱。
他开始给我"开小灶",当然,那时候还只是光明正大的、在练功房里的额外指导。别人下课走了,他留下我,把大课上没讲透的地方,再掰开揉碎地讲一遍。他说我是璞玉,值得多花心思。
"可是崔老师,"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他正在收录音机,闻言抬起头,笑了。
"因为你值得。"他说得理所当然,"好苗子,耽误了可惜。老师带学生,讲一个缘分。我跟你,周望舒,有缘。"
有缘。
我把这两个字,像含一颗糖似的,含在心里,含了很久。
他让我换一个称呼。
那是在一次单独排练后,他擦着汗,忽然说:"你别老'崔老师崔老师'地叫,显得生分。我比你大不了多少,论年纪,你叫我一声哥哥都够了。"
我愣住了:"可……可你是老师呀。"
"在教室里是老师,"他梨涡一深,"出了教室,你就当我是个大哥哥。叫一声'狩哥哥'听听?"
我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怎么都叫不出口,太别扭了。
他也不催,只是笑着看我,眼神很温和,像在等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自己凑过来。
最后,我用蚊子大的声音,飞快地叫了一声:"狩哥哥。"
"哎。"他重重地应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真乖。"
那一声"真乖",像一根极细的线,轻轻在我心上缠了一圈。
我回家没敢叫,我本能地觉得,这件事是不一样的,是只属于我和他之间的。在月芽,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练功房里,我叫他狩哥哥;出了那扇门,在我妈、在予安、在所有人面前,他还是崔老师。
这种"我们之间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小秘密"的感觉,对九岁的我来说,竟然是有点得意的。它让我觉得,我和崔老师之间,有一种比普通师生更亲近、更特别的联结。
有一次晚饭,我妈随口问我今天学了什么,我话到嘴边,"狩哥哥"三个字差点蹦出来。我甚至已经起了个头:"妈,我们有个老师,让我叫他——"话说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他笑着说的"出了教室,这是我们俩的小秘密",便猛地刹住,改口成"让我叫他多注意身韵"。我妈"哦"了一声,没多想,继续给我夹菜。
我低头扒饭,心脏却咚咚地跳,像做了什么坏事。可那点慌乱底下,竟又压着一丝隐秘的兴奋:我有了一个连妈妈都不知道的、只属于我和另一个人的小角落。九岁的我分不清,一个健康的秘密和一个危险的秘密有什么不同——前者是可以随时拿到阳光下分享的惊喜,后者却是从第一天起,就被叮嘱"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枷锁。我把那道枷锁,错当成了独一份的珍重。
我那时当然不懂,秘密,是一切控制的起点。一个健康的大人,会把一切都摊在阳光下;只有猎人,才会早早地在孩子心里,种下第一颗"这是秘密,不能说"的种子。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发生了一件让我心慌意乱了一整个晚上的事。
那天排练一段新舞,有个动作我总是处理不好情绪,崔狩讲了好几遍,我还是差一点。最后一遍,我终于跳对了,那种"对了"的感觉,从指尖一直通到脚尖,酣畅淋漓。
音乐停下,我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对了!"他也很高兴,几步走过来,"就是这个感觉!周望舒你太——"
他的话没说完。
他俯下身,在我脸颊上,轻轻地、飞快地,亲了一下。
像蜻蜓点水,像欧洲电影里长辈对小孩的那种贴面礼,干燥的、温热的嘴唇,在我右脸颊的皮肤上,一触即分。
然后他直起身,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真棒。老师为你骄傲。"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懵。
脸颊被亲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又热又麻,那点热意顺着血管,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脖子。我长到九岁,亲过我的人不少:我妈亲我额头,阿嬷亲我发顶,曼姨亲我脸蛋,那都是家人的、带着口水和熟悉气味的、理直气壮的亲。
可崔狩不一样。
他是老师,是男人,是"外人"。一个外人的嘴唇落在脸上,哪怕只是脸颊,哪怕只是一下,也让我心里"咯噔"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越过了一条我还说不清楚的线。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他立刻察觉到了。他没有慌,也没有再靠近,只是看着我,用一种有点受伤、又有点自嘲的温和语气说:"怎么了?吓着你了?"
我抿着嘴,没说话。
"对不起啊。"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解释,"老师在国外看演出看多了,人家那边,老师夸孩子、长辈疼孩子,都这样,贴面、亲脸颊,是喜欢、是夸奖的意思。是老师没考虑到,咱们这儿不习惯。"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老师是太高兴了,把你当自己家亲妹妹、亲闺女一样疼,才会这样。你别多想,啊?"
亲闺女。
自己家。
这两个词,精准地、毫无偏差地,撞在了我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神那么坦荡、那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为自己"唐突"而不好意思的真诚。我那一点点懵、一点点说不清的别扭,瞬间被巨大的羞愧取代了——崔老师把我当亲闺女一样疼,我却在这儿疑神疑鬼,我是不是太不懂事、太没见过世面了?
"没、没有。"我反而结结巴巴地安慰起他来,"我没吓着,我就是……就是有点不习惯。"
"那就好。"他如释重负地笑了,"慢慢就习惯了。老师是真的喜欢你,周望舒,你是我带过最可爱、最有灵气的小姑娘。"
最可爱、最有灵气的小姑娘。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练功服的下摆,心里那点别扭,被这一句话,彻底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涩、得意、和某种隐秘温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天晚上,他又叮嘱了一遍:"咱们这是西式的、老师对学生的喜欢,说出去,别人不懂,还以为怎么了呢,反而给你惹闲话。这是我们之间的小事,就不用特意跟你妈妈讲了,省得她误会,好不好?"
我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颗"秘密"的种子,就这样,种下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一直用手捂着右脸颊。
车窗玻璃映出我的影子,一个九岁的女孩,脸颊通红,眼神发直。我反复回想那一瞬间的触感,回想"亲闺女"那三个字,心里像打翻了一个调味铺,甜的、慌的、羞的、暖的,搅成一团。
车到下一站,上来一对父女。年轻的爸爸把女儿架在膝头,小女孩闹着要够车窗上的贴纸,他便托着她的腋下举高些,等她够着了、咯咯笑着扭回身,他立刻松了力道,由着她爬回座位,只拿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手始终规规矩矩地扶着她的背,从不往别处去。小女孩一皱眉说"胡子扎",他就笑着退开,连声说好好好爸爸不闹。我默默看着那一幕,心里有个地方,说不清地动了一下——原来真正的"像爸爸一样",是这样的:他的手永远停在你允许的地方,你一躲,他就松开,从不需要你替他找一个"国外贴面礼"的理由。可那点模糊的觉察,只闪了一下,就被"狩哥哥是把我当亲闺女"的甜,盖了过去。
我想起我没有爸爸。
我从小就没有被一个"父亲"那样的角色,疼过、夸过、亲过。沈叔叔对我好,可沈叔叔是予安的爸爸,他再疼我,也守着那条清清楚楚的线,他说过,那个位置他不能替。
而崔狩,他主动地、温柔地,朝那个空缺的位置,走近了一步。他像老师,又像哥哥,偶尔,还像一个我从未拥有过的、年轻的爸爸。他夸我,他懂我,他为我骄傲,他亲我,像所有电影里那些温柔的父亲亲吻自己的小女儿。
九岁的逻辑是简单的:被人喜欢,是好事;被一个这么好的老师当成"亲闺女",更是天大的好事。我应该高兴才对。
于是我说服了自己,把那一点点来自本能的、微弱的警报,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大惊小怪,亲手按了下去。
现在回头想,那时候我身边,从来不缺真正干净的疼爱,是我自己当时分不出它们和崔狩那种"好"的区别。
沈叔叔每次见我,都会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到我手心,然后就退开半步,蹲下来和我平视着说话,从不伸手碰我;阿嬷会把我搂进怀里拍着背,可只要我一扭身子想跑,她立刻就松手,从不强留;我妈再累,夜里也要起来一次,进屋给我掖被角,掖完就轻手轻脚带上门。他们的好,都有一条清清楚楚的边——那条边,是尊重,是"你不愿意,就可以不"。
九岁的我说不出这些道理,我只是在这些爱里,一直是松快的、自由的。
可也正因为我从小到大,被这样一群正派的人好好爱着,我根本不知道,世上还会有一种"好",是裹着糖、专门用来越过那条边的。我拿沈叔叔、阿嬷、我妈待我的样子,去套崔狩,得出的结论只能是:他也是个对我好的大人,甚至,比别人更"懂"我、更舍得在我身上花心思。
最干净的土壤里长出的孩子,反而最不会提防——因为她从没被教过,温柔也可以是一种捕猎的姿势。
那天的日记,我在昨天画的小月亮旁边,又画了一颗糖。
我写:崔老师今天亲了我的脸,他说在国外这是夸奖的意思。他说把我当亲闺女。他是全世界除了妈妈、阿嬷、曼姨他们之外,对我最好的人。我要更努力,不能让他失望。
写完,我想了想,又用铅笔,在最后极轻地补了一句,补完又觉得不好意思,用橡皮蹭掉了,可那行字的印子,还浅浅地留在纸面上:
——要是他真是我爸爸就好了。
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我妈问我最近怎么总念叨崔老师,我说他教得好。予安来月芽接我,撞见崔狩笑着揉我头发,我看见予安站在走廊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老摸你头。"回去的路上,予安忽然说。
"那是老师喜欢学生。"我立刻替崔狩说话,语气有点冲,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你懂什么。"
予安被我噎了一下,抿着嘴,不说话了。走了一段,他才小声嘟囔:"反正……反正我们老师就不这样。"
"那是你们老师不负责。"我说。
他不吭声了。路灯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那是我第一次,为了崔狩,对予安说出带着火气的话;也是第一次,我心里有了一块,连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的跟屁虫,都不能踏足的地方。
那块地方,被我亲手,锁了起来,钥匙,交给了一个我认识才一个多月的人。
2004年10月,榕城的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的。九岁的周望舒走在放学路上,被一个成年人精心设计的"偏爱"和"父爱"包裹着,以为自己终于补上了命运的缺口,得到了一块额外的、香甜的糖。
她不知道,猎人递过来的糖,糖纸越漂亮,里头裹着的钩子,就越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