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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棒棒糖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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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崔狩开始给我带糖。
是那种带卡通包装的棒棒糖,水果味,一根一根,圆溜溜的糖球裹着透明的糖纸,拧开的时候,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很轻的响声。
他记得我爱吃什么口味。
这又是一件让我心里发甜的事。我只在一次闲聊里提过,我爱橘子味,不爱草莓味,他就记住了。从那以后,他口袋里像藏着一个取之不尽的糖罐,每次单独排练完,总能"变"出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来。
"奖励你的。"他说,"今天这个转,漂亮。"
"谢谢狩哥哥。"我接过来,已经能比较自然地叫出口了。
"乖。"
我含着糖排练,橘子味的甜在舌尖一点点化开,压过了练功后的苦和累。后来我才知道,人是会被"条件反射"驯化的:一段时间以后,只要一剥开那种糖纸,听见那声窸窣响,我的身体就会自动松弛下来,像巴甫洛夫的狗,把"糖"和"崔狩在场的安全感",牢牢地焊在了一起。
那时候我只觉得,崔老师真细心,真疼我。
现在想来,他是算准了,才会从一颗糖下手。
我家那几年不宽裕。妈妈一个人挣钱,要交房租、要供我学舞、要攒钱,处处都得省。我从小就懂事,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别的孩子缠着家长买这买那,我从来只是看一眼,就牵着妈妈的手往前走,从不张口要。一根五毛钱的棒棒糖,对别的孩子不算什么,对我,却是要在心里掂量半天、最后还是咽回口水的东西。
我也很少被人"专门"记住什么。妈妈爱我,可她太忙了,忙到常常记不清我哪天说过不爱吃香菜;大院里那么多孩子,我也不是谁眼里唯一的那一个。
可崔狩记得。我只随口提过一次橘子味,他就次次都给我留着橘子味,还总当着我的面,把别的口味分给别人,唯独把我爱吃的那一根,单独递到我手上。
"就知道你爱这个。"他会说。
就这么一句话、一颗糖,精准地落在了一个九岁女孩最缺的那块地方——被人放在第一位、被人专门惦记的感觉。我含着那根糖,甜的不只是嘴,还有一颗一直很懂事、其实也很渴望被偏爱的、小小的心。
他给的哪里是糖。他是在一遍一遍地喂我一句话:你看,这世上只有我,把你当成最特别的那一个。
第一次觉得"奇怪",是在十一月中旬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排到很晚,外面下着榕城冬天那种黏黏糊糊的冷雨,练功房里只剩我和崔狩。我跳完一段,累得不行,他从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递给我。
"歇会儿。"
我在地板上坐下,背靠着镜子,剥开糖纸,把糖球含进嘴里。甜味漫开,我满足地眯起眼睛,像一只吃饱了的小猫。
崔狩没有去忙他的,他在我对面坐下,隔着大概一臂远的距离,就那么看着我吃糖。
起初我没在意,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那根糖。可看着看着,我渐渐觉出不对来。
练功房里太静了,静到我能听见头顶灯管的电流声,能听见窗外的雨声,能听见他的呼吸——那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变重了,变快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节奏。
我抬起头。
然后,我看见了一张我不太认识的脸。
崔狩正盯着我,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嘴上,一动不动,像被什么钉住了。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白上爬着细密的血丝,瞳孔却很黑、很亮,亮得有点吓人。他的耳根、脖子,也一点点泛上一种不正常的红。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一口唾沫,握着膝盖的手指,微微收紧。
九岁的我,读不懂那是什么。
我只是本能地、模模糊糊地,感到了一丝害怕。那种害怕没有来由,没有形状,像一条冰凉的小蛇,顺着脊背,极快地爬了一下。我含着糖,忘了嘬,小心翼翼地开口:"狩哥哥……你怎么了?"
他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惊醒。
那层异样的神情,以一种几乎是训练有素的速度,从他脸上褪了下去。他眨了眨眼,扯出一个笑,梨涡又露出来,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啊?没事。"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刚排练太投入,有点热。这屋暖气开太足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雨的寒气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心里那丝莫名的害怕,也随着这阵风,散了。
是热的吧。我想。练功确实热,我自己也常常跳得满脸通红。崔老师那么投入,那么为我的舞操心,热一点、红一点,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再一次,用一个九岁孩子能找到的最善意的解释,把那丝警报,按了下去。
只是从那天起,我吃糖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不去看他的眼睛。
"秘密"这个词,他开始反复提起。
"望舒,这糖,是老师专门给你一个人带的,"他会一边看着我吃糖,一边慢悠悠地说,"别告诉别的同学,啊?她们要是知道了,老师不好做,一碗水端不平,懂吗?这是我们俩的小秘密。"
我点头。
"老师单独给你加课、给你开小灶的事,也不用到处说。"他说,"人红是非多,你是插班生,本来就有人盯着。她们要是知道老师偏心你,会孤立你、排挤你。老师是在保护你,明白吗?"
我又点头,心里甚至升起一股感激——他想得真周到,他在替我挡掉那些嫉妒和麻烦。
"还有,"他的语气,总是那么温和,温和得像一只手,轻轻按着你的后颈,"大人的世界很复杂的。有些事,老师对你的好,你自己知道就行了,不用什么都跟妈妈讲。你妈妈那么忙,一个人带你,多不容易,别让她为这些小事分心、操心,对不对?你是懂事的孩子,要心疼妈妈。"
这一句,最是滴水不漏。
他甚至没有说"不许告诉你妈",他只是把"保密",包装成了"懂事""心疼妈妈"。这样一来,就算我哪天想说,话到嘴边,也会自己咽回去——说了,就是不懂事,就是给辛苦的妈妈添乱。
九岁的周望舒,于是心甘情愿地,替他守起了秘密。
我开始有了一个隐秘的、只属于我和他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专门的糖,有额外的课,有"狩哥哥"这个特别的称呼,有别人没有的偏爱。那个世界是关起门来的,门里头只有我们两个,而我,被一种"我是特别的"的幻觉,托得高高的。
孩子哪里知道,"你是特别的"和"这是秘密",是猎人手里的两根绳,一左一右,慢慢地,就会把她的手脚,捆得严严实实。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学会了对妈妈"省略"。
她问我今天练了什么,我会说练了身韵、练了跳转,却自动略去最后留下来的那半个小时;她问我崔老师人怎么样,我嘴上答"可好了",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悄悄地、自己也说不清地,把门掩上了。有一回她要给我洗练功服,我莫名地一把抢过来,说我自己洗;她愣了一下,笑着说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我抱着衣服躲进卫生间,水开得很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我只是隐隐觉得,有一些东西,一旦被妈妈看见、知道,那个只属于我和"狩哥哥"的、被偏爱托得高高的小世界,就会碎掉。
九岁的我把这种"瞒着最亲的人",错当成了长大、当成了拥有独属秘密的骄傲。我还不知道,一个健康的秘密是会让人雀跃着想分享的,而这种一说出口就心慌、就要拼命藏住的,从一开始,就是绑住我的绳。
那个月,予安跟我吵了第一架。
说吵架都算不上,是他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起因是他来月芽接我,又撞见崔狩给我塞糖。下楼的时候,他看着我手里那根棒棒糖,忽然站住了。
"望舒,"他皱着眉,小脸绷得紧紧的,"他怎么又给你糖?"
"老师奖励我的。"我说。
"他天天奖励你?"予安的声音里,有一种九岁男孩不该有的、笨拙的警惕,"我们老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尤其是吃的。"
"他不是别人,他是我老师!"我有点恼了。也不知是恼他多管闲事,还是恼他戳破了什么我自己都不愿细看的东西。
"老师也不行。"予安梗着脖子,寸步不让,"而且他一个男老师,干嘛老给你一个人糖,不给别人?干嘛老把你一个人留下?望舒,我觉得……我觉得他怪怪的。"
"哪里怪了?"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咄咄逼人地看着他,"沈予安,你是不是见不得有人对我好?崔老师是专业舞蹈学院毕业的,他懂舞蹈,他说我是好苗子,他栽培我,你呢?你连我跳的是什么都看不懂,你凭什么说他怪?"
这些话很伤人,我知道。可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慌乱的、急于辩护什么的情绪——我必须证明崔狩是好的、是正常的,因为一旦他"怪",一旦他有问题,那这些天我坦然受之的偏爱、糖、那个落在脸颊上的吻,就全都变了味道。我不敢让它们变味,我只能更用力地,维护他。
予安被我骂懵了。
他张了张嘴,眼眶一点点红了,却没有反驳。他比我小两天,个子还没我高,他能依靠的,只有一种说不清来源的、动物般的直觉。可他到底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他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词汇,去说清他到底觉得哪里"怪"。在"专业""栽培""老师"这些沉甸甸的大人世界的词面前,一个孩子的直觉,轻得像一张纸。
最后,他低下头,踢着台阶,闷闷地说:"……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变了。"
"我哪里变了?"
"你以前什么都跟我说。"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受伤的、困惑的光,"现在你好多事都不跟我说了。你张口闭口都是崔老师。你兜里永远有他给的糖。望舒,"他声音低下去,"我还是喜欢你以前,吃我买的绿豆冰棍的样子。"
我心里猛地一酸。
可那点酸,很快又被一种莫名的烦躁盖过。我转过身,快步往前走:"你别无理取闹了。我要回家练舞。"
他默默地跟上来,没再说话。
那天我们一路无言。这是我和沈予安认识九年以来,第一次,走在同一条路上,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橘子趴在我脚边,呼噜呼噜。
我把崔狩给的棒棒糖的糖纸,抚平了,夹进日记本里。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张花花绿绿的糖纸上,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予安的话,在我耳边转来转去。
他怪怪的。你变了。
我翻了个身,烦躁地把脸埋进枕头。不会的,我想,崔老师那么好,那么正派,他只是太爱才、太疼我。予安是小孩子脾气,是嫉妒,是不懂。
可黑暗里,那双布满红血丝、黑得发亮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浮现在我眼前。还有那变重、变快的呼吸,那滚动的喉结。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咚咚"地跳。
不会的。我又对自己说了一遍,这一次,却需要更大的力气。他是老师。他把我当亲闺女。在国外,老师都这样。
九岁的周望舒,在1995年生人所经历的第九个冬天的夜里,第一次,需要靠反复说服自己,才能重新相信一个人。
她还不知道,当一个孩子需要费力地去证明"大人没有恶意"的时候,那份恶意,往往已经站在了门槛里头。
窗外的冷雨,下了一整夜。糖纸夹在日记里,甜腻的橘子味,混着墨水和纸张的味道,久久不散。那是猎人投喂的第一颗糖,也是月亮,被一层一层、又甜又黏的雾,缓缓遮住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