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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芽 月芽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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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芽和文化宫,是两个世界。
文化宫的练功房是旧的,木地板磨出包浆,把杆上有前人留下的、深浅不一的手印,窗户朝东,早晨的太阳斜斜照进来,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绒毛,暖烘烘的,像外婆的怀抱。吴老师在那儿教了三十年,她认得每一个孩子的小名,下课会从铁皮盒里摸出一颗话梅给你。
月芽不是。
月芽在一栋新盖的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一层。推玻璃旋转门进去,冷气开得很足,水磨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后面的墙上,一整面都是奖杯、锦旗和放大的演出照片,照片里的姐姐们穿着华丽的演出服,腿抬得笔直,脸上是一种近乎冷峻的、专业的笑。走廊里贴着一张课表,密密麻麻,写满了"基训""身韵""毯技""考前冲刺"。
这里的空气是紧的。
连走路都不自觉要放轻、加快,像有一根无形的弦,绷在每个人的后脖颈。
我被插进了提高班,班里十二个女孩,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是我。她们大多从五六岁就开始专业训练,软开度好得吓人,搬后腿能搬到贴住后脑勺,下腰能双手撑地走一圈。我站在她们中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在文化宫我是被捧着的月亮,到了这儿,我只是十二分之一,而且是基础最薄的那一个。
从文化宫转走那天,吴老师拉着我的手,一直送到大门口。她教了我五年,手心有常年扶把杆磨出的薄茧。她蹲下来替我理好舞鞋的带子,絮絮地叮嘱:到了新地方,别怕吃苦,动作不会就慢慢练;可她顿了顿,又格外认真地补了一句——皎皎,你记住,学跳舞是让你高兴、让你挺拔的事。老师教学生,天经地义该在亮堂的、有人进进出出的地方,门要开着,窗也要开着。谁要是关起门来、只留你一个人,还让你瞒着家里,那不管他说得多好听,都不是为你好,你第一时间告诉妈妈,也可以回来找吴老师,知道吗?
那时我似懂非懂,重重点头,只当是老人家舍不得我的啰嗦。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一个真正干净的老师,会本能地把边界、把退路,早早交到孩子手里。可惜那几句话,很快就被月芽崭新的冷气、被"眼睛里有月亮"的眩晕,盖了过去。
为了追上同班的女孩,我对自己下了狠劲。每天清早提前半小时到,靠墙压腿,压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松;晚上最后一个走,一个动作对着镜子抠几十遍。我那时候是真心相信,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好,就配得上更大的舞台。
基训课老师姓高,三十多岁,瘦,冷,极少夸人,手里一根细教鞭,谁的膝盖没绷直,"啪"地轻点在腿侧,不疼,却比打一下还让人紧张。
"膝盖。"
"脚背。"
"周望舒,胯放正,别歪。"
一节课下来,我的练功服从里到外湿透,能拧出水。可我不怕,我甚至有点喜欢这种紧。紧,说明这里在往上走,说明我离那个全国最好的舞台,又近了一步。
真正让我记住月芽的,是开学第二周,才来上班的实习老师。
那天基训课上到一半,练功房的门被推开,教务主任领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跟高老师低声说了几句。
"同学们,"高老师难得停下动作,"介绍一下,这是崔狩老师,舞蹈学院大四的,这学期来我们这儿实习,带一带身韵和排练课,大家欢迎。"
我们稀稀拉拉地鼓掌。
我从把杆的缝隙里看过去。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一身黑色练功服,身形挺拔,肩很宽,腰很窄,脖子修长——学舞蹈的人,身上都有一种被反复训练过的、舒展的挺拔,可他比一般人还要好看些。他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眉眼是温和的,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梨涡。
"大家好,"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想听下去的柔和,"我叫崔狩,崔是山隹崔,狩是狩猎的狩。我妈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这辈子,能认认真真'狩'一件自己热爱的事。"他顿了顿,梨涡更深了些,"以后,就和大家一起,'狩'我们的舞蹈。"
女孩们咯咯地笑,气氛一下子松快了。
他不像高老师那样站着说话。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蹲下来一点,让自己的视线和坐着的我们平齐,目光一个一个,缓缓扫过每张脸,被他看到的人,都会有一种"他真的在看我"的感觉。
那道目光扫到我的时候,停了半秒。
只是半秒,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他微微一笑,目光移开了。
崔狩的课,很快成了全班最受欢迎的课。
他和高老师是两种教法。高老师严,严在动作;崔狩柔,柔在心里。他会先给你讲一段故事,讲这个动作里的人在想什么、风从哪个方向吹来、她为什么抬手又放下,讲完了,再让你跳。他记性好得惊人,第二节课就能叫出所有人的名字,连谁的腰不好、谁转多了会晕、谁家里是做什么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从不吝惜夸奖,可他夸得很有分寸,从不空泛。
不是"你跳得真好",而是"林晓,你刚才那个呼吸对了,气沉下去了,再来一遍,记住这个感觉";不是"加油",而是"你的脚背天生漂亮,别浪费它"。每一句夸奖,都像一把小钥匙,精准地插进你心里那把最想被打开的锁。
女孩们都喜欢他。下课围着他问问题,有人偷偷给他带自己烤的小饼干,有人在练功房门口徘徊,就为了跟他说一声"崔老师再见"。在一群被严厉训练压得喘不过气的孩子中间,一个年轻、好看、温柔、又真正懂你的老师,是会发光的。
我起初是离他最远的那一个。
我是插班生,年纪最小,基础最弱,性格又不是会主动凑上去的那种。我只是默默地练,别人练十遍,我练二十遍,别人下课走了,我留下来,对着镜子,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
是他先走向我的。
那是一个周三的晚上,大课结束,其他人都走了,我留下来练一个"倒踢紫金冠",总也找不到后腿发力的感觉,跳了一遍又一遍,汗把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练功房的灯"啪"地灭了一半,我以为是保洁阿姨要关灯,回过头,却看见崔狩站在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站直了,手足无措:"崔、崔老师。"
"怎么还不走?"他走进来,脚步很轻。
"我……我这个动作总做不好。"
他没说话,走到录音机旁边,按下播放键,一段音乐流出来。"做一遍给我看。"
我深吸一口气,跳了一遍。跳完,我低着头,等着被指出一堆毛病。
可他没有。他在我对面蹲下来——又是这个姿势,让自己和九岁的我一样高——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很专注的光。
"周望舒,"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很轻,"你知道你刚才哪里最好吗?"
我摇头。
"你的眼睛。"他说,"别人跳这个动作,眼睛是空的,在数拍子。你不是,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有月亮。"
月亮。
我的心,毫无防备地,重重跳了一下。
从小到大,夸我用功的、夸我条件好的、夸我能吃苦的,都有。可从来没有人,用"眼睛里有月亮"这样的话夸过我。那是只属于我的、和我的名字长在一起的一句话。他第一次见我跳舞,就看见了。
"你的问题不在后腿,"他站起来,绕到我侧后方,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只用两根手指,极轻极快地在我后腰某个位置点了一下,"在这儿,核心没收住,力量断了。你想着,有人在你后腰这里,轻轻托着你,你敢往后倒,因为你知道有人接。来,再试。"
那一下点触快得像蜻蜓点水,隔着练功服,几乎没有温度,是纯粹的、专业的纠正。我没有任何不适,我甚至为自己那一点点莫名的紧张感到羞愧——崔老师多专业、多正派,他在教我,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重新跳。这一次,想着"后腰有人托着",力量果然贯通了,后腿又高又稳。
"对!"他眼睛一亮,由衷地笑了,那个梨涡露出来,"就是这样!周望舒,我没看错你。你是这块料,真正的、吃这碗饭的料。"
我站在空旷的练功房中央,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的肯定,烧得脸颊发烫,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簌簌地往上长。
那天他跟我聊了很久。
他坐在把杆上,我坐在地板上,一半的灯亮着,镜子里映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他问我几岁开始学舞,问我吴老师,问我比过什么赛。我说到《望月》拿金奖,他认真地听,听完点头:"怪不得,你身上有股别的孩子没有的东西,是'戏',是心里头有人。"
然后他状似随意地问:"你爸爸妈妈支持你学吗?"
"我妈特别支持。"我说。
"爸爸呢?"
我心里那根弦,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我……"我低下头,抠着地板上一道浅浅的划痕,"我没有爸爸。"
我以为会迎来熟悉的、尴尬的沉默,或是同情的目光。那些目光我受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像在提醒我,我是残缺的、不一样的。
可崔狩没有。
他只是"哦"了一声,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说:"没有爸爸,不代表什么。我带过的孩子里,最有出息的几个,反倒都是妈妈一个人带大的。因为她们知道,自己身后没有人可以靠,只能靠自己跳出来。周望舒,你比同龄人都能吃苦,是不是就是这个原因?"
我猛地抬起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被一种巨大的、被理解的暖流兜住了。我心里那道藏了九年、连予安都只摸到过边角的伤口,被这个才见过几次面的老师,用一句话,轻轻地、精准地,熨平了。
他甚至没有可怜我。他把我的残缺,翻译成了一种力量。
"嗯。"我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热。
他看着我,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么好的孩子,以后有什么不懂的、缺什么的,别一个人扛。崔老师在呢。"
崔老师在呢。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路都是飘着的。公交车窗外,榕城的霓虹灯一盏盏往后退,我靠在车窗上,手心还残留着练功后的酸胀,心里却亮堂堂的。我想起高老师的冷,想起自己插班时的自卑,想起那个"眼睛里有月亮"的夸奖,一遍一遍,在心里回放。
我妈加班还没回,橘子在门口迎接我,蹭我的脚踝。我抱起猫,对着客厅的镜子,又悄悄做了一遍那个倒踢紫金冠。
那天的日记,我破天荒地写了满满一页。
我写:月芽有个崔老师,他是全世界最懂跳舞的人。他说我眼睛里有月亮。他还说,没有爸爸不代表什么。我想一直跟着他学。
写完,我在日记的角落,用彩笔,认认真真画了一颗小小的、弯弯的月亮。
九岁的周望舒不知道,世上最精密的捕猎,从来不是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它是先蹲下来,和你一样高;是先看见你最想被看见的地方;是在你心里那道最深的伤口上,恰到好处地,敷上一层又暖又软的东西,让你自己,一点一点,朝他打开。
她更不知道,一个真正专业、正派的好老师,会守住那道师生之间的边界,一辈子都不会越过它半步;而一个处心积虑的猎人,会把"专业"和"温柔",磨成两把最趁手的刀。
2004年9月,月亮升起来了。月亮底下,有人抬起头,眯起眼睛,已经开始丈量,该从哪里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