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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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踏过门槛，鞋底踩在厚厚的灰尘与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神庙内部并没有因为封闭，陷入绝对的漆黑。
破损的穹顶处，偶尔会透出几缕惨白的光线，将大厅里的轮廓勾勒出来。
这原本应该是一座宏伟的圣殿，但现在只剩下断裂的石柱，和塌陷的穹顶。
空气里弥漫着阴冷气息，还有一种仿佛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的错觉。
薇拉没有去理会那些，试图钻进大脑的无形呓语。
解密学者的灵性直觉，在这里受到了某种压制，但她依然能看清最前方的圣坛。
圣坛中央，竖立着一个巨大的漆黑十字架。
十字架上钉着一尊，倒吊的赤身男性雕像。
雕像面部轮廓非常模糊，就像被刻意抹去了一样。
但那双倒转的眼睛，雕刻得异常清晰。
还能看到石料表面残留的暗红色污渍，和已经生锈的巨大钉痕。
这就是真实造物主。
薇拉仰头看着那个倒吊的身影。
对方在贝克兰德降临仪式上的做派，以及在昨天古代遗迹里的传销式蛊惑，都让她对这位“神灵”的商业信誉，没有任何好感。
她挪开视线，看向大厅两侧的墙壁。
墙上保留着三面巨型壁画。
第一面壁画，描绘的正是圣坛上的场景：真实造物主倒吊受难。
在这幅画边缘，画着六个形态扭曲、狰狞可怖的怪物。
那六个怪物占据了高高的位置，正用贪婪和憎恶的目光俯视着受难者。
薇拉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第二面壁画前。
这是一幅，让人感觉非常荒诞的画面。
一个散发着光芒的人形存在倒在地上，围在祂身边的，是一群长着翅膀的天使。
那些天使正趴在地上，撕咬、分食着那个光芒人形的躯体。
解密学者的直觉，在此刻发挥作用。
这三幅画，是某种历史的叙事。
白银城信仰的是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也就是远古太阳神。
而这里，是真实造物主的神庙。
为什么要在真实造物主的神庙里，画上一幅远古太阳神被天使分食的图景？
答案只有一个：这幅壁画在暗示，远古太阳神已经陨落了。
不仅陨落了，还是被祂身边的天使背叛并分食的。
而结合第一幅壁画里，六个怪物高高在上的姿态，薇拉很快在脑海里，拼凑出一条简单逻辑。
远古太阳神这个“总公司”倒闭了，核心资产被手底下的高管瓜分。
而真实造物主，很可能是远古太阳神破产清算后，残留下来的某种极端负债，或者是变异资产。
祂被赶出局，挂在十字架上受难。
而那些瓜分了资产的高管，现在成了高高在上的六个怪物，也就是外界所信仰的六大正神。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真实造物主要在这里，留下这些壁画。
祂在控诉这种非法的资产重组。
如果这种推测成立，那么问题就来了。
薇拉转过头，看向门外的方向。
洛薇雅长老来过这座神庙。
她是一名半神，肯定有能力进入这个大厅，也必然看到了这些壁画。
对于一个世代信仰远古太阳神的白银城人来说，看到自己信仰的神灵已经被分食，而现在外界正由分食者统治时，会是什么反应？
信仰崩塌，精神错乱，甚至当场失控。
但这都是普通人的反应。
一个半神能够活到现在，说明洛薇雅承受住了这种冲击。
但承受住冲击，不代表她能毫无芥蒂地离开。
既然真实造物主是远古太阳神的某种残留，那么在绝望和绝境中，洛薇雅为维持自己在神弃之地的生存，或是为了给白银城寻找一条出路，很有可能会在这个神庙里，与真实造物主达成某种协议。
这其实是一笔非常现实的交易。
总公司没了，那就只能跟曾经的关联企业合作。
一个可能暗中改变了信仰，或者与外界变异力量有过利益交换的高层，对于白银城这种封闭的防御体系来说，是最大的系统性风险。
就在她准备看向第三面壁画时，大厅里的环境发生了一种诡异的扭曲。
周围的灰尘停止飘落。
残破的穹顶上透进来的光线，凝固在半空中，变成一道道僵硬的柱子。
一个穿着破烂亚麻衣服的虚影，出现在薇拉前方十几米的地方。
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
他有一头脏兮兮的浅色头发，手里拿着一个生锈的小铁锹，正蹲在一块断裂的石板旁，用力挖掘着什么。
“杰克，快点，动作快点。”
小男孩嘴里嘟囔着，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薇拉停在原地。
她观察着这个虚影。
这并不是普通的灵魂残留，男孩的动作里没有任何活人的生机，只有一种预设好的死板。
仅仅挖了七八下，大厅上方的石柱突然发出一声断裂的脆响。
一大块巨石脱落，精准砸在小男孩头上。
“砰”一声，虚影被砸成一摊模糊的红白混合物。
过了几秒钟，那摊混合物开始像倒放的胶卷一样迅速复原。
小男孩杰克又出现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拿着生锈的铁锹，嘴里念叨着同样的话，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然后，巨石再次落下。
砰。
复原。挖掘。被砸死。
这一切发生得毫无停顿，就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自动演示机器。
薇拉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当小男孩第三次复原时，周围的石柱和灰尘并没有跟着复原，保持在巨石落下后的状态。
自己的鞋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一开始站立的位置，向前平移了半步。
这种循环，正在试图把周围的现实环境，连同她本人，一起卷入这个预设好的剧本中。
如果因为好奇，或者因为觉得这个男孩可怜走过去干涉，哪怕只是说一句话，她就会成为这个剧本的参与者。
一旦参与，就会被这种无形的规则锁定，和杰克一起经历无休止的死亡与重置。
用预设的悲剧流程，强行拉人入局，让参与者在毫无意义的重复中，耗尽所有成本。
这种陷阱的设计理念，比那些靠拉人头提成的空壳公司还要……
她懒得陪这个剧本演下去。
直接转过身，将视线投向没来得及看的第三面壁画。
破解任何被恶意设定的死循环，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到那个维系循环的核心机制，然后切断它。
第三面壁画的面积，比前两面都要大。
上面画着一支，走在荒芜平原上的队伍。
队伍前方是一个身材瘦高，留着银色长发的男子。
男子闭着眼睛，背后有着层层叠叠的光芒羽翼。
角落里用古老的语言写着几个字，薇拉通过解密学者的神秘学知识，认出那是“救赎蔷薇”。
但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那个银发男子身上。
目光，锁定了男子脚下。
那里，画着一条闪烁着波光的河流。
河水蜿蜒流淌，在经过几个曲折后，绕了一个大圈，直接注入自己的源头。
一条首尾相连、不断吞食自己的长河。
这才是大厅里，那个男孩不断重复死亡重置的根源。这是一条命运层面的循环回路。
那个银发男子站在河上，说明祂是这套规则的制定者。
薇拉盯着那条河流的连接点。
既然是画在墙上的东西，那么它的力量释放也是有介质的。
如果能破坏这个介质，那么大厅里的这套单边霸王条款，就会因为失去支撑作废。
她走到壁画前，解密学者的推演能力全面运转。
视线沿着河流的线条，寻找着灵性最集中的区域。
很快，她发现河流首尾相接的那个点，线条的颜色比其他地方要深，隐隐透着一种扭曲的灰白色。
那不是颜料。
那是一块嵌入墙体、带有非凡特性的石片。
它被巧妙伪装成了壁画的一部分。
身后的巨石再次砸下，小男孩杰克的声音变得比之前大了一些，仿佛在催促她回头。
薇拉连头都没回。
举起右手的匕首，对准河流首尾相接的那个节点，用力挖了下去。
刀尖刺进墙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墙壁没有想象中那么坚硬。
匕首很轻易地，撬开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石片。
随着石片脱落，壁画上那条循环的河流中间，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
大厅里那种让人感到粘稠的压抑感，如同退潮一般消失。
身后的砸击声停了。
薇拉转过头。
小男孩杰克的虚影已经不见了。
那个坑洼不平的挖掘现场，只剩下一堆普通的碎石。
循环被强行截断了。
薇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从墙上挖下来的石片。
石片的表面凹凸不平，隐约还能看到一截蜿蜒的河流线条。
当用手指触碰时，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一股奇怪的力量。
它试图让指尖周围的空气，发生微小的流动重置。
但因为脱离了主体，这种重置显得非常微弱，只能维系在石片表面几厘米的范围内。
这东西虽然不是完整的非凡特性，但它附带了一部分“命运循环”的规则。
如果遇到致命的攻击，或者陷入某种不可预见的局面，这块石片或许能充当一次制造“重置空隙”的消耗品。
这就算是她进入神庙，拿到的第一笔实质性收益。
把石片收进外套内袋后，薇拉将匕首重新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准备离开这里。
就在迈开脚步的瞬间，一阵更加清晰的脚步声，从大厅深处那扇半掩的侧门后传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