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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竺满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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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满星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把间奏最后几个小节再调一调,然后泡一杯茶坐在窗边把歌词的最后一段填完。
上午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从窗户照进隔音房,在地板上画了一块明晃晃的光斑,连空气中的浮尘都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着。
他坐在操作台前面,把那把旧琴抱在怀里,正在试一个和弦的替代指法,反复按了三四遍,觉得手指的位置还可以再微调半格。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指板,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从远到近,然后熄了火。
竺满星起初没有在意。他以为是周管家买菜回来了——不对,周管家一早出门前说过今天晚一点回来。
他又想了一下,也许是顾江宇?但顾江宇昨天说今天下午有个应酬,要到晚上才过来。
车停在院门外之后没有立刻有人敲门。竺满星抱着琴等了一会儿,听见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高跟鞋踩在石板上清脆的声响,嗒、嗒、嗒,节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脚步声到了大门前停了,然后门铃响了。
竺满星把琴放在一旁站起来,下了楼去开门。他经过玄关的时候顺手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周六在家他没怎么收拾,头发有些乱,穿着件宽松的旧卫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打开门的时候,门外站着一位陌生的年轻女人。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套装,剪裁利落,腰间系着一条细腰带,显出很讲究的身材比例。手腕上戴着一只表,表盘不大但光泽很润,一看就知道不便宜。头发打理得很精致,发尾微微内扣,妆容也做得完整——眉毛描得恰到好处,唇色偏淡,整体看起来像是刚从某本生活方式杂志的彩页里走下来的。
竺满星扶着门,眨了眨眼。
"你好,"他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请问你找哪位?"
那位女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落到磨了边的卫衣袖子,再落到他光着的脚和脚踝上那截露出来的睡裤裤脚,整个打量过程大约持续了两三秒,不快不慢,像是在看一件她需要先判断价值的物品。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对上了竺满星的脸,嘴角弯出一个弧度——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社交笑容。
"我找顾江宇。"她说,"他不在吗?"
竺满星把门完全拉开,侧过身让出一条路。"他今天不在,应该晚上才回来。您先进来吧,我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了。"她迈步走了进来,高跟鞋踩过玄关的木地板,声音清脆而规律。她在玄关处站定,目光快速扫过客厅——落地灯、沙发、茶几上摊开的杂志、窗台上周管家插好的那束百合——然后视线又落回了竺满星身上。"你是他之前提过的那个小朋友吧?"
小朋友。竺满星把这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脸上没什么变化。他关上门,转过身来,笑了一下。"我叫竺满星。"
"我知道。"她换了个站姿,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肘上,姿态松弛而居高临下。她看着竺满星,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但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我是林疏桐。林家跟顾家是世交——你应该也知道。"
竺满星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林家在顾家的世交关系网里排在什么位置,但他不需要知道这个也知道她是来干嘛的。那种"我们属于同一个世界你不属于"的微妙气场,从她进门的第一秒就已经弥漫开来了。
"您先坐,"他说,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我去给您倒杯水。"
林疏桐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端正如同一张摆拍的照片。
她没有碰茶几上的任何东西,甚至刻意避开了目光与那本翻开的杂志接触,像是那些东西跟她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竺满星从厨房端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没有端起来。
竺满星在对面的一张小凳子上坐下来。他没有坐沙发——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意,他选了离她最远的那张矮凳,坐下来的时候两条腿蜷着,手肘搁在膝盖上,姿态比平时收了一些,但没有显得局促。
"你在顾家住多久了?"林疏桐问。
"……几个月吧。"竺满星想了想,说了一个大概的时间。
"几个月。"林疏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玩味。她偏了偏头,像是在品味这个词里有什么值得琢磨的意味。"那你应该知道,顾家这个宅子平时不太接待外人的。江宇他妈妈和我提起过你,说你挺有音乐天分的。"
竺满星听出来那句"挺有音乐天分的"里面藏着"就这点还行"的潜台词,但他没有接。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阿姨人很好"。
林疏桐微微往后靠了一下,把一条腿叠到另一条腿上。她的裙摆在膝盖处收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江宇工作那么忙,平时在家时间也不多,你在这边……主要是做什么呢?"
竺满星把垂到眼睛前面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写歌,做编曲。偶尔弹弹琴。"
"哦。"林疏桐点了下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微微一抬。"对了,我之前听说你——是从收容所出来的?"
那句话说得很随意。语气像在确认天气一样平淡,连声调都没有抬高,嘴巴里甚至带着一丝微笑的弧度。但"收容所"三个字落在客厅的空气中,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竺满星感觉到空气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因为说了什么,而是因为那句话被说出来的方式——它被刻意地摆在了桌面正中间,毫不避讳地亮出了标签。
竺满星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搭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抬起头,看着林疏桐的眼睛,表情很平静。"是。"
"那还挺不容易的。"林疏桐说,语气里那种"不易"的意味被她拿捏得很精准——介于同情和评价之间的微妙地带,既像是在夸奖,又像是在提醒。"你一个人走到现在,应该吃了不少苦。"
竺满星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弯度、肌肉的分布,连持续的时间都差不多,标准的、温和的、不与人发生碰撞的微笑。"还好,"他说,"都过去了,更何况我不是一个人,收容所里的老师都很好。"
林疏桐看着他,像是还想再说什么,但竺满星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推得更开了一些,让更多的风涌进来。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背对着林疏桐,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很平稳:"你是来找顾江宇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帮你转达。"
林疏桐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站起来。她拎起了自己放在沙发边上的手包,姿态仍然端庄。"不用了,我改天再联系他。你……忙你的吧。"
竺满星回过身来,送她到玄关。林疏桐换好高跟鞋,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大概是她看到的东西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但她还没有完全想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走了。"她说。
"慢走。"
门关上了。高跟鞋的声音沿着石板路走远,然后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车子驶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茶花叶子的沙沙声。
竺满星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背和踩在木地板上的脚尖,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松开门把手,转身上了楼。
他拐了个弯,走进了走廊尽头那间隔音室。
隔音室里窗帘是拉着的,光线被深色的布料滤成了暗沉沉的一片。他没有开主灯,只按了墙角的氛围灯,一圈冷白的光线在墙角亮起来,不刺眼,但足够他看见设备的位置。他走到投影幕布前面,在那一排架子前面蹲下来翻了翻,抽出了一张碟片——没有封面,空白盘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了几个字,是他的字迹,很久以前写的,"练习段子合集"。
他把碟片塞进播放器,没有开投影,只连了音箱。然后他走到房间中间,在那一排靠墙的沙发中间拣了一个位置坐下来。蜷起腿,后背靠着扶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音乐响起来了。没有完整的歌曲结构,只是一些零碎的段落——反复演奏的重复段落、半途而废的旋律碎片、练琴时的随手记录。安静、暗淡、潮湿。音响在暗室里把琴声打散开来,铺满整个房间的地面和墙壁。
他蜷在沙发角落里,一动不动地听。外面的阳光再好,也透不进这间拉了窗帘的隔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