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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隔音房 ...

  •   隔音房的门被推开,里面的空气还是昨晚关灯之后积攒下来的那种闷沉。竺满星走进去,没有开主灯,只按了一下墙角那盏落地灯的开关。暖黄色的光从灯罩下面漫出来,在操作台的边缘铺了一小块亮,其余的地方都陷在半明半暗里。
      他本来是来找那个旧笔记本的——昨晚记了几句歌词在上面,今天想起来要改。但目光扫过墙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把旧吉他就靠在操作台旁边的墙角,琴颈斜斜地搭在墙壁上。琴身上掉了几处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面板靠近音孔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裂痕,不是很深,但在光线下看得到那条细纹的走向。护板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有指甲反复刮过的痕迹。琴弦有几根已经锈了,最细的那根E弦断了一截,断口处翘着一点点金属丝,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
      那是他的琴。从收容所带出来的那把,跟了他好多年的那把。
      竺满星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他在它面前蹲下来,没有伸手碰,只是看着它。这把琴他太熟了——琴颈上哪里有磨损、指板第几品的位置被按得最频繁、背板靠近底部的那一小片被裤子的纽扣蹭出来的擦痕。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它的每一处细节。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根断掉的E弦。指尖触到那截翘起的金属丝,微微扎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他把那截断弦轻轻拉直又松开,让它自己弹回去。
      竺满星把琴从墙角拿起来,抱在怀里。琴身比记忆里轻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因为太久没有抱它的缘故。他把手掌贴上去,感受面板上那些旧伤疤——那道浅裂痕的边缘摸起来有一点点不平,像一条被时间封住了的河流。他的拇指在护板磨亮的那片区域上慢慢划了一下,闭着眼也能想起那些年用它弹过的歌。在收容所的小房间里,坐在床沿上,对着窗外灰扑扑的暮色,一遍一遍地弹。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把几百块的旧琴,一个破耳机,一架连声卡都没有的老笔记本电脑。他就用那些东西做歌,录出来的音质粗得不行,底噪大到可以当背景白噪音,但他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能做出的最好的东西。
      他把旧琴翻过来看了一眼背板,底部果然找到了那枚小小的贴纸——一只画得很丑的猫,墨水已经褪了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还在收容所的时候,隔壁房间的一个小姑娘贴上去的,说他的琴太素了,添点东西才有灵魂。他当时嫌丑想撕掉,后来没撕,就这么一直贴着。那只丑猫陪他从收容所走到了这里。
      竺满星看着那只褪色的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道裂痕的边缘,低头对着琴面说了一句:"……对不住啊。"
      由于以前保养不当,这把吉他已经没法完美的完成他的录音了,他得买一把新的吉他。
      当然,这把吉他以及会一直配着他。
      他穿了件薄外套,颜色是浅灰的,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内搭。头发洗过吹了,比平时整齐一些,虽然出门前对着镜子又拨乱了两下,让它看起来没那么"刻意"。他换了运动鞋,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周管家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要不要车,他说不用,自己走过去。
      那家琴行在南湾另一头,走路大概二十分钟。他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秋天的凉意。阳光很好,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他眯着眼走了一段,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点。
      到琴行的时候顾江宇还没到。他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打量了一下橱窗。橱窗里摆着一架老钢琴,琴身是深胡桃木色的,琴盖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已经在那里躺了很久。玻璃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映出他身后那条安静的街道和银杏树正在变黄的叶子。
      顾江宇从街角走过来的时候,竺满星正在看那架钢琴。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顾江宇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跟平时上班的装束不太一样,更随意一些,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的纸袋。他走近了把纸袋递过来,竺满星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杯热奶茶,杯壁上写着三分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竺满星问。
      "上次你点外卖的时候我看到订单了。"
      竺满星把奶茶从纸袋里抽出来握在手心,温度刚好,不烫手。"你还偷看我外卖订单?"
      "路过你房间门口的时候扫了一眼。"
      "路过门口能看到外卖订单上的字?"
      顾江宇没有接话,推开琴行的玻璃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清脆的一声,竺满星在后面握着那杯奶茶笑了一声,跟着走了进去。
      琴行里面比想象中大。一楼摆着几架钢琴和立式琴,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各种乐器配件和乐谱,楼梯通往二楼,隐约能看到更多乐器影影绰绰的轮廓。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听到铃铛声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看见顾江宇的时候笑了一下:"来了啊,那批老琴在楼上,你们自己看。"
      竺满星跟在顾江宇身后上了楼。二楼的空间比一楼狭长一些,靠墙摆着一排旧琴——吉他、曼陀林、一把蒙着灰的小提琴、还有几台说不出名字的乐器。它们看起来都上了年纪,琴身上有使用过的痕迹,有些面板上还留着细微的划痕和磕碰,像是被很多人弹过、摸过、带去过很多不同的地方。
      竺满星从第一把开始慢慢看过去。他拿起一把民谣吉他掂了掂重量,拨了一下琴弦,音色有些暗哑,像是太久没被唤醒,但它原本的底子还在。他又看了一把古典吉他,琴颈上缠着的旧弦已经锈了,但指板摸上去光滑油润,是被养过的木头。
      顾江宇站在旁边,没有打扰他,只是看着他一把一把地试。竺满星每拿起一把都会安静地看一会儿,偶尔拨一两根弦,或者把琴翻过来看背板和琴桥的做工。他拿起第三把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是一把缺角的电箱琴,琴身偏小,面板是浅色的云杉木,侧板有拼接的纹理,护板的位置有一些摩擦褪色的痕迹。
      他把这把琴抱在怀里,弹了一段。几个简单的和弦,没有复杂的指法,但琴声出来的时候整个二楼的空间好像被填了一下。那把琴的音色比他预想中温暖,低音不浊,高音不飘,介于明亮和柔和的中间地带,很舒服。
      他弹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琴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型号铭牌,然后又抱回怀里弹了一小段别的。顾江宇看着他抱着那把琴的样子——手指搭在琴颈上的角度、膝盖顶着琴身的姿势、低头时额发垂下来挡住半只眼睛——跟他在隔音房里工作的那种沉浸感很相似,但又不太一样。在隔音房里的竺满星是专注的、高效的、脑子里同时运转着好几条轨道的,而此刻他抱着这把旧琴的样子更像是一个在路边发现了好东西的小孩,舍不得放下,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要。
      "这把可以。"竺满星终于抬起头来,对顾江宇说了一句。
      顾江宇看了一眼那把琴上的价签,数字印在泛黄的纸片上,被胶带贴了太久,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他没有多说,转身往楼下走,跟老板说了两句什么,竺满星在楼上没听清,只听到楼下传来老板的笑声和顾江宇简短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顾江宇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琴盒,新的,没有标牌。他把琴盒放在地上打开,竺满星愣了一下,看着他。
      "买了。"顾江宇说。
      竺满星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把旧琴,又看了看地上的空琴盒。"你都没问我要不要。"
      "你不是弹了四遍吗。"顾江宇蹲下来,把琴盒里的固定带整理好,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买你弹四遍干什么。"
      竺满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他把那把旧琴轻轻放进琴盒里,固定带系好,合上盖子的时候手指在锁扣上按了一下,动作比平时温柔一些。
      他站起来,手里拎着新琴盒,看着顾江宇。顾江宇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背影在楼梯拐角处被二楼的灯光拉了一道斜长的影子。竺满星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拎着琴盒追了上去。
      走出琴行的时候外面起了一点风,银杏树的叶子被吹下来几片,在地上翻了两圈。竺满星一手拎着琴盒,另一只手握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奶茶,和顾江宇并排走了一段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不快不慢地落在下午安静的街道上,鞋底踩过落叶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某种简单的节拍器。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竺满星停下来,顾江宇也跟着停下来。竺满星偏过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顾江宇的肩线和下颌线上投了一道分明的光影。
      "下周去你家吃饭,"竺满星说,"我带着这把琴去。弹给你妈听。"
      顾江宇看着他,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竺满星笑了一下,拎着琴盒转了身,往南湾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江宇还站在路口看着他,风吹着他外套的下摆,午后的阳光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竺满星没有挥手,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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