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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顾江宇 ...

  •   顾江宇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八点了。晚宴比预想结束得早,他没等甜点上桌就找了借口先走了。车停进院子的时候,他看见客厅的灯亮着,但窗帘是拉上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周管家正在客厅里调整那束百合的位置,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没想好怎么开口。顾江宇换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周管家斟酌了一下措辞,说:"下午有位林小姐来过。"
      顾江宇手上一顿。"林疏桐?"
      "是。"周管家点了点头,"跟竺先生聊了一会儿,就走了。"
      顾江宇把换好的拖鞋脱了又重新穿了一下,站直了身子。"人呢?"
      "影音室。"周管家朝楼上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待了一下午了,没出来过。晚饭也没吃。"
      顾江宇没有再多问,迈步上了楼。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二楼的走廊安安静静的,隔音房的门关着,灯是暗的。他拐到走廊尽头,影音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冷光。
      他推开门的瞬间,琴声先涌了出来。低低的、一把吉他独奏的声音,没有其他乐器,没有鼓点,没有贝斯。旋律很慢,在一个很小的音域里来回滑动着,像是有人用很轻的力在琴弦上反复地、反复地擦同一个地方,擦得泛音都出来了。
      顾江宇站在门口。他的眼睛适应了暗室里的光线之后,看见了竺满星——蜷在沙发的角落里,两条腿缩起来贴着胸口,手肘搭在膝盖上。他没有在弹琴,琴不在身边。音响里放出来的是一段录好的东西,反复循环着,那一段大概不到两分钟,放完又从头开始,放完又从头。
      竺满星听到门响,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跟下午林疏桐在的时候差不多,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用那个弧度打了一个招呼。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一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顾江宇没有回答。他走进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没有靠向椅背,身体微微前倾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他听了一会儿那段循环的吉他,然后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竺满星看了一眼音响的方向。"以前写的。还没写完就扔那儿了。"他停了一下,又说,"下午翻出来的。"
      顾江宇听着那段不断重复的旋律。它很悲伤,那种悲伤不是撕裂的、崩溃的,而是一种收着的、向内坍塌的悲伤,像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叠好了放回抽屉里,然后关上抽屉坐在那上面,什么也不做。
      "她跟你说了什么?"顾江宇问。
      竺满星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一点,偏过头看他。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放松的、但并非舒适的状态里。"没说什么。就是聊了聊天。"
      "聊什么。"
      "她问我是谁,问我在你家住了多久,问我在干什么。"竺满星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转述一段跟天气有关的对话。"然后问了我是不是从收容所出来的。我说是。"
      顾江宇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收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竺满星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那段吉他又循环到了开头,重新开始低低地响。
      "为什么不告诉我?"顾江宇问。
      竺满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顾江宇半明半暗的轮廓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浅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她也没说错啊。我就是从收容所出来的。"
      顾江宇的声音忽然沉了。"她说的对还是错是另一回事。我问的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竺满星把缩着的腿慢慢放下来,坐直了一些。他的动作不快,像是身体在这个位置上蜷得太久了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解开。"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你已经够忙了。这种事情我自己能处理。"
      "处理。"顾江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竺满星点了点头,"她说完就走了,也没把我怎么样。我下午想了想,她说的其实也对——我就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又不是什么秘密。别人提一下我也没必要反应很大。"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稳,没有任何失控的迹象。那种稳像一个人站在潮水前面,潮水涌上来漫过了脚背,他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等水自己退下去。
      顾江宇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那段吉他又循环了三四遍,低低的、潮湿的音符在影音室的墙壁之间来回撞着,然后慢慢消散,又从头开始。
      然后顾江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你不需要因为出身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竺满星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顾江宇的方向,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隔音室里只有循环的琴声和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一小片暗色的空气。
      "我知道啊。"竺满星说。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真的觉得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好争论的。但他停顿了一拍之后,又加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了一些:"我就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最后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影音室里安静了。连音箱里循环的吉他声都像是被那句话压住了一瞬,在低音区模模糊糊地徘徊着,找不到出口。
      顾江宇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沉默了很久。竺满星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姿态凝固了——肩膀、手臂、甚至呼吸的频率都在那一瞬间停住了。时间在黑暗中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绷得很紧。
      然后顾江宇的声音响起来了。很低,很稳,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先停留了一下才被放出来。
      "……你不是麻烦。"
      竺满星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落在沙发上,指尖碰到了沙发的布料。他没有说话。他转了转头,看着黑暗里顾江宇的方向,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隔音室里只有那段旧的、悲伤的吉他声还在循环着,低低地、一遍又一遍地。但它好像忽然变得没有那么沉了。像是压在琴弦上面的什么东西被挪开了一点点,让它有了多一丝振动的空间。
      竺满星低下头,看着自己落在沙发上的手。过了很久很久,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把脸转回前方,靠进了沙发里。
      "嗯,"他说,"知道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碎。但他的声音没有抖。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段吉他声从暗室里慢慢流过,像一条终于找到了方向的河。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就坐在那里,坐在隔音室的暗光里,听着那段吉他声低低地、一遍一遍地流过这个空间。顾江宇也坐在那里,坐在离他一个身位的位置上,两个人隔着那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再开口,但那距离像是变薄了一些。
      过了不知道多久,竺满星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把脸侧过来,枕在沙发的靠背上,看着顾江宇的方向。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
      "那段曲子,"他说,朝音响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其实后面还有一小节,我一直没写出来。今天下午听了一下午,忽然知道该怎么接了。"
      顾江宇看着他。他的轮廓在暗光里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点头。
      "下次弹给你听。"竺满星说。
      "好。"
      从影音室出来之后,顾江宇没有走。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着竺满星也从沙发上起来,慢吞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把灯关了,影音室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两个人并排站了一瞬,竺满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饿不饿?"竺满星问,嗓子还是那点哑,但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
      顾江宇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一句:"你先去吃饭。"
      "你呢?"
      "我在客厅坐会儿。"
      竺满星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自己下了楼。厨房里周管家已经把饭菜重新热好了,见他下来便端上桌,又添了一碗汤。竺满星坐下来拿起筷子,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着,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把刚才在隔音室里的那几段话一点一点地消化下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抬头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人下来。
      他继续低头吃。
      顾江宇还待在客厅里,他在想的是林疏桐。他认识她很多年了,两家父母走动得近,从小到大的聚会上总是会碰到。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不坏,但习惯把自己放在某个层级上,习惯于用层级来对待一切人和事。
      她大概不是存心要来伤害竺满星的,她可能只是觉得那是个"可以说的实话",说了就算了。
      但竺满星坐在影音室里听了一下午那段悲伤的循环曲,没吃晚饭,蜷在沙发里像一只把自己的壳背好了但没有地方爬的蜗牛。
      顾江宇闭了一下眼。他想起竺满星说"不想给你添麻烦"时的语气——跟说"都过去了"的时候一模一样,那种轻松是他用很长时间练习出来的。
      练习怎么把自己的一部分折叠起来收好,不让它妨碍到别人的生活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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