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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眠的暮春之夜 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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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尘等到哥哥不再流泪，就用他那肮脏的袖子把哥哥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再把哥哥的眼镜重新架在他的鼻子上后，走出了哥哥的房间。抬头瞥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九点多了，自己最爱的《动漫天地》频道恰好开始。若是以前，他此刻肯定要和父亲争夺电视使用权，今天他却对此毫无兴趣，因为他迫不及待地想去做一件事。
他沿着走廊慢悠悠地走向沙发，坐在沙发上绣十字绣的母亲和耷拉着眼镜摊在沙发上的父亲见他走来，同时抬起头望向他。
见他站立在电视机前，低着头木然不动，父亲坐了起来，扶了扶老花镜，说道：“说吧，你小子想放什么屁。”
亦尘墨迹了半天，挤出一句：“这个，能不能恳请二位好心的叔叔阿姨资助小人一些钱财。”
母亲把刺绣放在桌上，抬头问道：“你准备拿钱去干嘛？”
“去零食店买零食。毕竟嘛，假如哥哥下晚自习饿了，可以吃点好吃的填肚子。”
听到这个回复，父亲点了点头，以赞赏的口吻说道：“好小子，我都没想到这一点。”说罢，他就翘起一边屁股，从裤子后边的兜里拿出钱包，抽了两张“100 元”出来。
亦尘顿时满脸喜色，屁颠屁颠地上前去接，正要拿到手时，父亲又抽回纸币，对他说道：“记住啊，公款公用，不许贪污哦。”
“知道啦老爸，拿来吧。”亦尘自己动手，把那 200 元夺到手里。
“你去问问你哥要不要和你一起去。”母亲说道。
亦尘想着哥哥的情绪肯定还没缓过来，就对父母说：“不用了吧。天下好吃的零食无非就是薯片和辣条呗，不用让哥哥陪我跑一趟，不然他肯定要抢着付钱的。”
“啧，还懂得体谅别人了，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的儿子，和我一样优秀。”父亲恬不知耻地趁机自夸，随后又低声补了一句，“去吧，快去快回。等会你买回来了，就说你买多了，然后放到你哥卧室里去，别说是特意买给他的。”
“放心好啦，我知道该怎么说。”亦尘说这话时，已经到门口了。因为膝盖已经结痂，他蹲不下去，只能以下半身绷得笔直上半身极度弯曲的姿态去穿鞋。说了一句“我出门啦”，他就把门使劲关上。
电梯还没来，他就在走廊上听见屋内母亲大声喊，“别那么用力！”
想着母亲也不会追出来，他邪魅一笑。
来到零食店，亦尘一进门就被装满饮料的大冰箱吸引得走不动路，从下到上几乎每层都要拿一瓶，够不着的，他就呼喊店员来帮忙，不一会，推车底部就被填满。看着推车底铺满的那一层颜色形状口味各异的小甜水，亦尘心满意足。
移步到零食区，他仍是照着自己的口味，往推车里塞各种膨化食品和辣条，顺带还放入了几袋泡面——都是他平日里最嘴馋的佳肴。
看着满满登登的一车，他才想起还要给哥哥带些零食回去。不过带些什么比较好呢？他朴素地想到，哥哥作为高中生，口味应该和成年人差不多，就比对着父亲爱吃的东西，往推车里塞了各种面包、花生瓜子和啤酒。
亦尘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从来不看商品价格，只要是自己起初就想要的或是起初没有要的想法但包装看得顺眼的，他都一股脑往购物车里塞。
因此，在第一次结账时，他发现自己买的零食达到 350 之多，看着手中薄薄的两张一百元，真是钱到用时方恨少，他只得放回一些饮料，又放回一些只因外表好看就放入车内的零食。第二次结账，还是超了 50 多，这一回，他让店员把自己小车里所有 10 元以上的零食都放回原处。经过这两次零食“放生”，原本装满零食的推车只有当初一半高度，亦尘心都在滴血。
第三次结账，收银员已经失去了耐心，满脸不耐烦地扫描货物，亦尘看着对方像是踩到狗屎一样的表情，心里也不好受，只好自我安慰，想象着哥哥在吃自己买的零食时会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好在在清理了诸多物品后，剩下的这些物品总价在预算之内，不用再忍痛割爱了。收银员看见他没有像先前那样扫好价格又走，皱紧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现在，亦尘又遇到一个问题，他试着在收银台上拎了拎那袋零食，根本提不起来，账已结算，又不能把东西放回去。
他尴尬地对着收银员笑了笑，毫无底气地对她说：“姐姐，能不能借我一下这个小车，我把东西推到家里后还给你。”
收银员既没好气又凶巴巴地撇着嘴，回复道:“不行，这都是店里的，我也不知道你还不还。”
“我会还的，您要放心不下，我把我爸爸电话给你，你直接问他。”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别挡着了，后面的阿姨还要结账呢。”收银员对他做了个驱赶手势，又将沉甸甸的袋子移到柜台另一边。
亦尘费力地把袋子挪到边缘，拎着袋口，直接把袋子从柜台上挪了下来，本想着在袋子快要落地时用手提起，可惜天不遂他愿，袋子“哐啷”一声砸到了地上，压在袋底的几瓶碳酸饮料炸裂开，流了一地，还不断发出“嘶嘶”声。
正在结账的阿姨看见这番狼狈景象，就苦口对收银员说：“你看看，那么小的孩子提不动，给他个车得了，让他把家长电话留下来，不还你的话你就打电话过去嘛。”
阿姨身后的顾客见阿姨发了言，也开始议论纷纷，劝说收银员接受阿姨的提议。
收银员见人多嘴杂，为了让自己刚才说出的话显得有理，又说道：“我咋知道他留的电话是不是他亲爹亲妈的，他要随便编个号码出来，我又找谁去？”
“你这小姑娘，你先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嘛，你就问他这个小朋友是不是你家的不就可以了嘛。”阿姨补充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收银员本想再争下去，原本在一旁理货的同事看见她成了众矢之的，匆匆过来晃了晃她的手，用嘴型说着“让他去吧。”
她自知争不过众人，便顺着同事的台阶，用无奈的口吻说：“得了得了，小孩，你把你家长电话写上，推车走吧。”
亦尘知道背后有人撑腰，便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走到台前写下了父亲的电话，转过身来，还嗲声嗲气地向那位阿姨和后面的顾客们道谢，收获了一众赞赏。为了再刺痛收银员，他道完谢后又转身到柜台，贱兮兮地问道：“姐姐，您不打电话确认一下吗？”
收银员的脸涨得比之前更红，咬着牙说：“不要了，你快去快回吧。”
亦尘得意洋洋，推着车就往家走。
一打开门，亦尘就呼喊着父母前来帮忙。两老看到他把推车也推了回来，甚是惊奇，他便把先前的经历给父母说了一遍，赢得了父母赞赏的目光。
三人把他们仨认为沅林喜爱的给单独装进了一个袋子，装好袋后，啤酒和花生瓜子被父亲悄悄码到一边。
“你这买的啥呀，连啤酒都买上了。”
“我想着哥哥高中了，不是压力大嘛，你压力大的时候喝酒，他压力大的时候也可以喝酒嘛。”
“你想让你赵哥醉醺醺地去考试啊。”父亲说完，被自己的话逗笑。
“也是，那就当是给你买的了。”亦尘没有找到这句话的笑点，但觉得有理。光耀见儿子被说服，丝滑地把啤酒放到冰箱里面。
一切准备就绪，亦尘和父母排练了一下等会要对沅林说的话，得到父母一直肯定后，拖着袋子去敲响了沅林的房门。
“哥哥，开一下门呗。”
“来了。”屋内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门一打开，亦尘就感到一丝清冷的风拂过面颊，风中带有些许淡淡的柑橘味，他想着或许这是堂哥的体香——之前在教室里偷听女孩们聊天时，她们提起过好看的人身上往往有好闻的味道，联想起哥哥给自己讲题时时有时无的幽芳，他坚定了这一想法，为此他又不动声色地上多嗅了几口。
“小尘呀，有什么事吗？”看见是亦尘，沅林蹲了下来，带着他那美好的微笑，不过是眼睛红肿版。
“哥哥，我刚才去买了零食，太多了，我吃不完，给你分了一袋出来。”亦尘闪过身去，露出了放在走廊上占了半个走廊的大袋子，他知道哥哥绝对要推辞，就趁对方还没说话又补了句：“不许不要哦，这是爸爸妈妈的爱，你一半我一半，不偏心。”说完，他用力把大口袋往前送，口袋滑进屋里后，他拖着门把手就把门给关上，不给沅林任何发言的机会。
他怕哥哥还是不好意思动那些零食，又贴着门说：“明天我要检查，袋子里的东西一定要比今天少。”
隔着门，他听见了哥哥的回话：“谢谢你，小尘。也请代我谢谢叔叔阿姨。”
“你自己吃就是啦！”亦尘抛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
洗漱完，与哥哥互道晚安后，亦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房间的窗户虽然和沅林房间的窗户朝向一致，但他阳台上并不是落地窗，且窗外的景色有一大半被对面的高层建筑遮挡住，视野没有那边那么好，不过他已经不在意这事，他觉得堂哥确实很值得住那间屋子。
关上灯，躺在床上，亦尘望向才搬来这个小区时贴在天花板上的纸星星，或许是荧光涂层被灰尘盖住，没以前那么亮了。他数着那些暗淡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着数着，他发现，群星之中有那么四颗星星团抱在一起。或许当时父亲最开始贴的四张就是那四颗，因此不太能把握间距，贴成一团了。
他看着那四颗鲜艳的星星，脑中思绪飞舞，把四颗星星和他们四人对应上，这一发现令他十分欣喜，原本涌入头脑的困意瞬时全无。
头脑精神了，感官也更加敏锐。
他听见了消失很久的虫鸣，顺着声音从床上爬起，在阳台上坐下，向下望去，试图分辨出虫子在哪一丛草木之中。
他听见拉扯塑料袋的声音，那声音很近，亦尘好奇地把头探出窗外，上下都看了一眼，发现都是漆黑一片，上下几层，只有他和哥哥的房间有亮光。他明白，那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想着哥哥可能饿了，在吃自己买的零食，他内心升起一份温热之感，想必认真制作菜肴的厨师发现自己做出的菜肴被顾客吃得干干净净就是这种感觉吧。
紧接着，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啜泣。
亦尘想了想，哥哥今天一直哭泣，也很正常。赵叔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张姨经历了一场大病现在只能拄着前臂杖行走，哥哥一路来肯定受了很多委屈。来到自己家中，大家对他那么好，多少会不太适应，复杂的情绪堆叠起来爆发，似乎只有哭泣能承担。他对着墙轻声说了一句：“不要哭了，哥哥。”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不再传来啜泣声，亦尘便骨碌骨碌爬上床。再次望向那四颗星星时，亦尘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赵叔叔的在天之灵，能够好好保佑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