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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安禄山,史思明   我叫安 ...

  •   我叫安禄山。轧荦山是我的本名,突厥语里是斗战神的意思。我出生的时候,据说有光照亮了整个帐庐,野兽都叫了起来。母亲是突厥巫觋,在斗战神的神像前求子,我就来到了这个世上。
      他们说我是营州柳城的杂种胡,粟特人也好,突厥人也罢——我比那些汉人更懂汉人的心。我能说六种蕃语,在幽州的互市上当牙郎。我见过他们在酒桌上互相试探,见过他们怎么用笑脸藏刀子。那些年我学到的,不是做生意,是看人。谁贪婪,谁懦弱,谁可以用,谁必须先除掉。
      有一天我偷了羊,被张守珪抓住了。他要杀我。我跪在地上喊了一句话:“大夫难道不想灭掉两蕃吗?为什么要杀我!”他停下棒子,看着我——一个白白胖胖的胡人,敢在刀下喊出这样的话。他收了我做捉生将。我熟悉山里的每一条水脉,每一处能藏人的山谷,带着五个人能抓几十个契丹人。他把我收为养子。
      后来我得到了天子的宠信。宰相李林甫要压制汉人文臣,向天子进言专用蕃将,我便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枚棋子。我给那些经过河北的御史塞足了金银。他们在天子面前说我好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天宝元年,我做了平卢节度使。三年后兼范阳节度使。十年又兼了河东节度使。一个人握着三镇精兵,十八万大军。范阳、平卢、河东——从河北到山西,整条北方防线都在我手里。天子给了我铁券,封我东平郡王。他以为他在施恩——他不知道,他把刀递给了我。
      我进宫朝见,先拜贵妃,再拜天子。他问我为什么先拜她,我说:“胡人先母而后父。”他大笑。四十五岁的我,拜二十九岁的贵妃为养母。她为我举行洗儿礼,玄宗还赏赐了金银。那些年我在长安的宫墙里进进出出,学会了他们的每一张脸。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我在范阳起兵。以讨杨国忠、清君侧为名。十五万大军烟尘千里。河北郡县望风瓦解。十二月攻陷洛阳。至德元载正月初一,我登上洛阳的宫殿,自称雄武皇帝,国号大燕。我看着脚下跪着的人,心想——一个从互市牙郎爬上来的杂种胡,终于坐在了汉人天子该坐的地方。
      可我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模糊。肚子上的肉一天比一天重,三百三十斤,走路要两个人抬着肚子才能系上衣带。背上长满了毒疮,疼得整夜睡不着。脾气越来越暴,鞭子落下去越来越狠。我的儿子安庆绪站在帐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李猪儿是我亲手阉割的契丹少年——那一刀下去,血流了好几升,我抓了一把灰给他糊上。他活了,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至德二载正月初一,帐外有人持兵而立。帐帘掀开,李猪儿拿着刀走进来。刀划开我肚皮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喊出来——“必家贼也!”
      血从床上淌下去。我的手指在枕边摸,那把刀,不在了。我想起很多年前在幽州,跪在张守珪面前喊的那句话。我想起长安宫里胡旋舞,想起贵妃洗儿礼那天宫里的烛火,想起那个在互市上数钱的年轻人——他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要的从来不是天子的宠信,是他手里的火。那团火,终于烧到了他自己身上。
      我叫史思明。本名窣干。营州宁夷州的突厥杂种胡。安禄山起兵的时候,我站在他身边。那些年我替他打河北,替他守范阳,替他收拾那些不听话的人。可你知道我心里一直想的是什么吗?安禄山那样的人,凭什么站在我前面?
      我比他瘦,比他快,比他更狠。我跟他同岁,只比他小一天。我们在同一个互市上当牙郎,他用他的胖脸骗人,我用我的眼睛看人。他做了三镇节度使,我只做了他手下的平卢兵马使。我不服他——我从来没有服过他。可我替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他起兵的时候,我替他开路。他打下河北,我替他守。他打下洛阳,我替他镇守后方。他坐上龙椅,我还在给他打仗。安禄山那个人,配不上他坐的那把椅子。
      至德二载正月,安庆绪杀了安禄山。那个孩子,连自己老子都杀。我接到消息的时候,笑了。安禄山死了,他的儿子坐上了那把椅子。一个杀了自己父亲的人,凭什么坐在我头上?我回了范阳。乾元元年,我在范阳自称大圣燕王。乾元二年,我杀了安庆绪。他的头落地的时候,我想起安禄山——你儿子替你死了。这一刀,是我替你还的。
      我称帝了,改元顺天。上元二年三月,邙山。李光弼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能打的汉人将军——我在邙山把他打得大败。我坐在马上,看着唐军溃散,心里想的是——天下,是我的了。可我没有走到长安。
      我老了。我想立幼子史朝清,不想让史朝义继位。那个儿子,看我的眼神跟安庆绪看安禄山一样。上元二年四月,史朝义带着人冲进了我的营帐。刀落下来的时候,我想起很多年前——安禄山在范阳起兵那天,我们并肩站在城墙上。风吹过来,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是什么意思?是“你跟着我”,还是“你永远不如我”?我已经分不清了。
      史思明这个人,这辈子不服任何人。安禄山死了,我杀了他儿子。李光弼被我打败了。天下没有人能挡我的路——除了我自己的儿子。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最后死在刀下——值了。风从范阳的城墙上吹过去,吹了一千三百年。那些年我们并肩站在城墙上,风也是这样吹的。一个胖子,一个瘦子,一个在长安的宫墙里认了杨贵妃做母,一个在邙山的大营里被自己的儿子砍了头。我们都没有走到长安,可我们让长安学会了害怕。
      我叫安禄山,也叫史思明。我们是同乡,是战友,是君臣,是仇人。那些年我们打过的仗,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可长安记得——一个卖羊的胡人,差点坐上了龙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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