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场，我来说（贰）》柿恩酥

7、李光弼 我叫李

　　我叫李光弼，营州柳城人。他们说我是契丹人，是“中兴第一将”。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我站在凌烟阁画像前的样子，是我在太原城头，看着城外十万叛军的火把像一条火龙盘绕在城下——我手里只有不到一万乌合之众。那一年，我已经快五十岁了。一个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的契丹人，被人推到大唐的最后一道门前，问我要不要守。
　　我这一辈子，从营州柳城的契丹酋长之子，走到徐州的病榻上。我被称作“战功推为中兴第一”。可我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几个真正的朋友。我守住了大唐，却没有守住我自己。
　　一、王忠嗣
　　我父亲李楷洛本是契丹酋长，武后时率部内附，官至左羽林将军，封蓟国公。我母亲是李楷固的女儿。我从小习武，善骑射，能读班固的《汉书》。身上流着契丹的血，可骨头里刻着汉人的字。一个在营州柳城长大的契丹孩子，能认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几个字，也能在马背上把弓弦拉到最满。
　　我真正被当作“将才”，是在王忠嗣帐下。他在河西节度使任上，对我极好。他对身边的人说——光弼必居我位。一个将军对一个年轻副将说这种话，是把命都赌进去了。后来他倒了，我也离开了河西。可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有人信我能走到最高处。
　　二、常山
　　安禄山反了。河北尽陷，朝廷无将可用。郭子仪向玄宗举荐了我。那时候我跟郭子仪关系不好，我们在同一口锅里吃过饭，也红过脸。可他举荐我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犹豫。
　　我带着五千朔方兵出井陉，东救常山。常山是战场，死人蔽野。我站在那些白骨中间，命人备酒，一祭再祭。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没有名字，可他们是大唐的子民。祭完之后，我下令把被叛军囚禁的百姓放出来，厚加抚恤。一个契丹人，坐在常山的废墟里，替汉人收拾骸骨。
　　史思明率数万精兵来夺常山。我们相持四十余日。他兵多，我兵少，可他比我急。后来郭子仪来援，我们合兵一处，在嘉山一战，大破叛军，斩首四万级，俘虏千余人。史思明坠马，光着脚跑回博陵。
　　消息传遍河北，十余郡望风归唐。我告诉将士们——打回范阳去，断了叛军的根。可潼关失守了，玄宗跑了。一纸诏书，把我从河北调回了灵武。
　　三、崔众
　　我到了太原，节度使王承业军政废弛。侍御史崔众接管他的部队，狂妄至极——裹甲持枪，闯入承业厅事玩谑。我到了，他仍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旌旗相接，他不避不让。
　　我下令收押了他。中使来传旨，要升他为御史中丞。我对中使说——他现在是侍御史，我可以斩侍御史。如果他已是中丞，我斩中丞。如果他已是宰相，我也斩宰相。中使吓得不敢再言。
　　第二天，我把崔众押到碑堂下，斩了。威震三军。他们说我“严毅”，说我不近人情。一个在乱世里带兵的人，如果连一个恃宠而骄的御史都镇不住，他凭什么守住一座城？
　　四、太原
　　至德二年正月，史思明、蔡希德等四路合兵十余万，来攻太原。我麾下精兵尽赴朔方，留在太原的不足万人。一座城，一万人，挡十万叛军。史思明以为他可以长驱直入，直取灵武。他不知道——守这座城的，不是人，是决心。
　　我拆了民房，用木料做擂石车，二百人挽一车，抛巨石一发可毙二十余人。叛军堆土山逼近城垣，我让人挖地道，让土山自行塌陷。他们在城外叫嚣，我在城头看着他们死，一批一批地死。史思明围了太原一个多月，始终攻不下。后来他率主力北返，留下蔡希德继续围攻。我看准时机，率军出城猛攻。蔡希德军大溃，七万人被歼灭。太原之战，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仗——不是因为我赢了，是因为我守住了。守住太原，就守住了朔方，守住了大唐最后一条命脉。
　　五、河阳
　　后来，九节度在相州大败。郭子仪被革职，我接任了朔方节度使和天下兵马副元帅。史思明杀了安庆绪，自称燕帝，率十万大军南下，直逼洛阳。
　　我没有守洛阳。洛阳城大，守不住。我弃守洛阳，退守河阳。河阳城小，但卡在叛军西进的必经之路上。我在黄河两岸布防，死死卡住史思明的脖子。
　　史思明有千余匹良马，每天驱到河边饮水，炫耀他的骑兵。我下令收购了五百匹母马。有一天，我把母马赶到城外河边，小马驹留在城内。母马想小马，不住地嘶鸣。对岸的公马听见了母马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游过河来。五百匹母马，换了史思明一千匹公马。后来的人管这叫“美马计”。
　　河阳一战，史思明输了。我以少胜多，斩首万余，俘虏八千。可史思明还没有死。仗还没有打完。
　　六、邙山
　　上元二年，鱼朝恩要我去攻洛阳。我不去。我说仗不能这样打。鱼朝恩是监军宦官，他不懂兵，可他拿着皇帝的诏令。他联合仆固怀恩上奏，逼我出战。我被迫出兵，在邙山大败。史思明趁势追击，我退守河阳。那一仗，把我之前所有的胜仗都折了进去。
　　一个打了半辈子胜仗的人，输一次，就永远被人记住了。
　　七、徐州
　　后来代宗即位，封我临淮郡王。再后来，吐蕃入寇，代宗诏征天下兵勤王。我没有去。史书上说我是“惧怕程元振、鱼朝恩加害”。史书上说得对，也不全对。
　　我确实怕他们。鱼朝恩害过郭子仪，害过李光弼。一个手里握着刀的将军，被一个手里握着诏书的太监逼得走投无路。可我也确实不想去了。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累到骨子里了。
　　朝廷催我出兵，我不动。部下田神功等人开始不听我的号令。那些曾经在我号令下俯首听命的将士，如今在背后议论我。一个将军没有了兵权，没有了皇帝的信任，没有了部下的敬畏——他什么都没有了。
　　八、愧恨
　　广德二年七月，我病倒了。徐州。我躺在病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起很多年前在太原城头站的那一夜——城外是十万叛军，城内是不到一万乌合之众。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可我什么都不怕。现在我什么都有了，可我什么都怕了。怕皇帝不信我，怕宦官害我，怕部下背叛我，怕自己辜负了那些跟我一起死过的人。
　　我遣衙将孙珍奉上遗表，自陈心迹。然后我闭上眼睛。五十七岁，谥号“武穆”。
　　后来的人说我是“战功推为中兴第一”。说我跟郭子仪齐名，世称“李郭”。可郭子仪活到了八十五岁，风光善终；我活到了五十七岁，死在徐州的病榻上，身边没有几个真正懂我的人。
　　郭子仪圆滑，我严毅。郭子仪能忍，我不能忍。一个不能忍的人，在乱世里活不长。可我宁愿活不长，也不愿弯下我打了半辈子仗的腰。
　　契丹人的血是硬的。汉人的书是直的。我身上流着契丹的血，骨头里刻着汉人的字，一个在营州柳城长大的契丹孩子，能认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几个字，也能在马背上把弓弦拉到最满。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我李光弼。
　　风从徐州的城墙上吹过去，吹了一千三百年。那些我守过的城——常山、太原、河阳——都还在。那些我杀过的人，那些我护住的人，那些我辜负的人，那些我守不住的东西——都还在风里。它们替我活着。比我的命长。
　　我叫李光弼。一个契丹人，一个将军，一个守了半辈子城、最后没有守住自己的人。风还在吹，我已经不在了。可我走过的那些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