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场，我来说（贰）》柿恩酥

48、宋英宗赵曙 我叫赵

　　我叫赵曙。原名赵宗实。一个在四岁那年被抱进皇宫、又在八岁那年被送出皇宫的人。
　　我父亲是濮王赵允让。我排行第十三。十三，一个不上不下的数字。上面有十二个哥哥，下面还有弟弟。我本不该跟那把椅子有任何关系。可仁宗皇帝没有儿子。他把我抱进了宫，交给曹皇后抚养。那四年，我住在宫里。曹皇后待我不算差，可我知道，我不是她亲生的。我每天穿得整整齐齐，坐在书房里读书，不敢笑，不敢闹。一个四岁的孩子，不该那么安静。可我必须安静。因为我不确定，这宫里的人，是不是真的需要我。
　　后来，仁宗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我被送出了宫。八岁那年，我坐在回濮王府的马车上，风从车窗灌进来。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那个地方，果然不是我的家。我回到了濮王府，可那里也不一样了。我的亲生父母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我在宫里住了四年，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儿子了。他们对我恭敬，对我疏远。我成了一个两边都不属于的人。
　　那之后的二十多年，我每天都在等。等仁宗召我回去，也等仁宗永远不召我。嘉祐七年，仁宗还是没有儿子。他下诏立我为皇子。我接到诏书那天，称病不去。我写了十几道奏章推辞。我不是在演戏——我是真的不想去。一个从小被送走的人，最怕的就是再一次被人送走。可仁宗不准。我只好进了宫，改名赵曙。
　　嘉祐八年，仁宗驾崩了。那天夜里，有人来叫我。我站在仁宗的灵柩前，被扶上了龙椅。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然后我病了。病得很重。史书上说“帝疾甚”，说我“时有不逊语”。他们不知道，我病的时候，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我说我不想当皇帝。我说这椅子太高了，我坐不稳。
　　曹太后垂帘听政了。她坐在帘子后面，我坐在帘子前面。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薄纱，可那层纱，比一座山还厚。宫里的人去她那里告状，说我对宦官太苛刻，说我脾气暴躁。她来劝我。我看着她，没有说话。我喊她“大娘娘”，可我心里知道，她不是我娘。她养过我四年，又看着我离开。她需要一个听话的皇帝，可我不是。我是一个从小到大都不被需要的人。现在他们需要我了，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被需要了。
　　治平元年，我亲政了。可我真正想做的事，只有一件——让我的亲生父亲，有一个配得上他的名分。
　　濮王赵允让。我的父亲。他养了我八年。那八年，我在濮王府里读书、习字。他教我写字的时候，手是暖的。他不像仁宗那样，坐在高高的地方看着我。他坐在我旁边，一笔一画地教我。后来我进了宫，又出了宫。他看我的眼神，从骄傲变成了小心。他怕我。他怕我这个被皇帝养过的儿子。可我不怪他。是我先离开了他。
　　我亲政之后，让韩琦和欧阳修去办一件事——追尊我的生父。我要称他为“皇考”。我要让天下人知道，赵允让不只是濮王，他是皇帝的父亲。
　　司马光不答应。他说——你过继给了仁宗，仁宗才是你的父亲。你的生父，只能称“皇伯”。王珪、吕诲、范纯仁，他们都站在司马光那边。他们说我不孝。他们说我是“忘恩负义”。我坐在大殿上，听着他们吵。我听着那些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有亲生父亲。你们知道叫一个人“爹”是什么滋味。可我不知道。我四岁就被抱走了。我八岁才回来。我回来的时候，我的父亲已经不敢让我叫他“爹”了。
　　我下诏，称濮王为“皇考”。司马光他们被贬了。吕诲被贬到蕲州，范纯仁被贬到安州。我赢了。可我没有觉得痛快。我只是觉得，我终于替我的父亲，做了一件事。一件他活着的时候，我不敢做的事。
　　治平三年，我病了。病得很重。已经说不出话了。司马光来见我，让我立太子。我躺在床上，用笔写了七个字——“立顼为皇太子”。赵顼，我的儿子。他是我跟高滔滔生的。高滔滔，曹太后的外甥女，四岁就被抱进宫里，跟我一起长大。我这一辈子，只有她，是从头到尾都跟我站在一起的人。我死的时候，她在旁边。她握着我的手，没有说话。我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在宫里一起读书的日子。那时候我们都不是皇帝和皇后。我们只是两个被抱进宫的孩子。
　　我叫赵曙。宋英宗。一个四岁被抱进皇宫、八岁被送出皇宫、三十二岁又被召回去的人。我这一辈子，被需要过，也被不需要过。我死的时候，三十六岁。我做了三年多的皇帝。我把我的生父追尊为皇考。我把司马光贬了。我立了我的儿子。我做完了我想做的事。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风从永厚陵的封土上吹过去。那些年我怕过的东西——被送走、被忘记、不被需要——都过去了。可那个四岁的孩子，还站在宫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