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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宋仁宗赵祯 我叫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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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祯。初名受益,后来父皇给我改名赵祯。
他们说我是“仁宗”,说这个“仁”字,是对一个皇帝最高的评价。可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仁。我只是一个十三岁就被推上龙椅的孩子,一个在帘子后面听了十一年政事、却连自己亲娘是谁都不知道的人。我的“仁”,不是天生的,是怕出来的。
我怕。我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有一天像父皇那样,被天书和祥瑞压垮。我怕那些跪在我面前的人,怕他们低着头,却看不见我。所以我学会了忍,学会了让,学会了在别人说话的时候闭上嘴。一个从小活在谎言里的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让别人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亲娘是李宸妃。我生下来就被抱给了刘皇后。她待我如亲子,我喊她“大娘娘”。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直到她死了,才有人告诉我——你的亲娘是李宸妃,她早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我站在李宸妃的灵前,看着她那口薄棺,我恨吗?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任何一个对我好的人。
我亲政之后,天下已经烂了。西夏的李元昊称帝了,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宋军败了三仗。我坐在宫里,听那些战报,手在抖。我派韩琦、范仲淹去守边。他们守住了。可我知道,那是用钱换来的。庆历和议,每年“赐”西夏银绮绢茶二十五万五千。澶渊之盟给了辽国三十万,庆历和议又给了西夏二十五万五。辽国趁火打劫,又加了二十万。我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岁币的数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百姓的税,又要重了。
可我不敢裁。裁了,仗就打起来了。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打仗。我父皇在澶州城楼上不敢过河,我在宫里不敢出兵。我们父子俩,一个怕过河,一个怕打仗,可我们都不敢承认。
庆历三年,我把范仲淹、韩琦、富弼叫到天章阁,赐他们笔札,让他们把心里的话全都写出来。范仲淹写了《答手诏条陈十事》——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十条,每一条都是刀。我看了,我说——“好。”我几乎全都批了。我让他们去改。
可我没有想到,改到后来,那些被改的人开始喊冤。他们说范仲淹结党,说富弼朋比为奸。我坐在大殿上,听着那些弹劾的奏章,心里忽然慌了。朋党。这个词我太熟了。我父皇怕,我也怕。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有人结成一团,把我围在中间。我撤了范仲淹的职,贬了富弼,停了新政。庆历新政,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年。那些我批过的奏章还在案头,可新政已经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范仲淹的错。是我。是我没有撑住。一个从小活在谎言里的人,连自己的亲娘都护不住,怎么护得住那些想改天下的人?
可我也做过一些好事。我让欧阳修编《新唐书》,让司马光编《资治通鉴》。我扩大了科举,让更多的寒门子弟能走进朝堂。包拯在我面前说话,唾沫溅到我的脸上,我没有擦。苏轼、苏辙、王安石、司马光——那些后来能撑起天下的人,都在我的朝堂上站过。他们骂我,我听着。我不杀他们。一个连亲娘都认不回来的人,怎么有资格杀那些敢说真话的人?
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曹皇后。她是我的皇后,可我不喜欢她。她太端庄了,太有规矩了,像一面永远不倾斜的镜子。我喜欢的,是张氏。她活泼,她会笑,她会在我累的时候说——“陛下,歇歇吧。”她死了以后,我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追封她为温成皇后。我想让她走的时候,有一个她配得上的名字。曹皇后活着的时候,看着她死后的哀荣。我亏欠了她。可我没有办法。一个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的人,怎么管得住一座后宫?
我没有儿子。我的三个儿子,都死了。我在宫里坐了很多年,看着那些大臣们一次又一次地劝我立储。我拖着,我不想立。我怕立了太子,就等于承认自己老了。可我没有儿子。这是命。嘉祐七年,我把赵曙立为皇子。他是我的堂兄濮王的儿子,一个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的人。我把他领进宫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恐惧。我知道那种恐惧。我十三岁那年,也有过。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怕。”可他没有回答。第二年,我死了。
我叫赵祯。宋仁宗。一个“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的人。我不会打仗,不会修宫殿,不会编天书,不会封禅。我只会忍。忍大臣的顶撞,忍言官的唾沫,忍皇后的端庄,忍自己心里的怕。可我忍了一辈子,忍出了一个“仁”字。
我死的时候,听说开封的百姓哭了。连辽国的皇帝也哭了,说“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那些年,河北没有打过仗,江南的田里长着稻子,汴京的街上有孩子在跑。那些孩子不知道我是谁。他们只知道,这个天下,没有打仗。
风从永昭陵的封土上吹过去。那些年我怕过的东西,早就不在了。可那个“仁”字,还在风里。它替我活着。比我活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