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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宋真宗赵恒 我叫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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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恒。原名赵德昌,后来改叫赵元休,又改叫赵元侃,最后才叫赵恒。一个人的名字改来改去,大概是因为他从来就不确定自己到底是谁。
我是太宗的第三个儿子。我大哥赵元佐,本来是太子,后来疯了,在宫里放火,被废为庶人。我二哥赵元僖,太宗很喜欢他,准备立他,结果淳化三年突然病死了。我排行第三,本来轮不到我。可前面两个哥哥,一个疯了,一个死了。我就这么被推到了那个位置上。
至道元年,我被立为太子,改名赵恒。至道三年,父皇驾崩。他死的那天,我在万岁殿里跪着,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王继恩和李昌龄想扶我大哥赵元佐重新上位。是吕端站了出来,把我扶上了龙椅。那是我第一次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很硬,凉得透骨。我坐在上面,腿在发抖。
我登基之后,改元咸平。我做了几件事。李沆做宰相,每天把四方水旱盗贼的消息报给我听。王旦、寇准、吕蒙正,这些人都是能臣。我虚心纳谏,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咸平年间的天下,还算过得去。后来的人管那叫“咸平之治”。可只有我知道,那些年我每天晚上坐在宫里,都在想一件事——辽国。
咸平六年,辽国的萧太后和辽圣宗,带着二十万大军南下了。他们专挑宋朝兵力薄弱的地方打,一路烧杀掳掠,河北的百姓遭了大殃。打到了澶州,离汴梁只有一河之隔。
告急的文书一天来了五次。我坐在大殿上,看着那些文书,手在抖。王钦若是江南人,他劝我迁都金陵。陈尧叟是四川人,他劝我迁都成都。我真的想跑。我这一辈子没有打过仗。我父皇在高粱河坐过驴车,我比他更怕。
寇准站出来了。他扯住我的衣袖,不让我走。他说——“陛下若弃宗庙社稷,人心崩溃,敌人乘势赶来,社稷难保。”高琼也说,请我亲征。我答应了。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寇准不松手。他从殿上一直扯到殿外,我实在走不脱。
到了澶州南城,隔着黄河看见北岸辽军的旗帜,我又不敢走了。寇准和高琼逼着我过河。我过了河,登上北城城楼。黄旗一展,宋军将士山呼万岁,声闻数十里。那一天我站在城楼上,风很大。我听见士兵们在喊。我不知道他们在喊什么,可我知道,他们看见我了。
后来辽军的主帅萧挞凛被宋军的八牛弩射死了。辽国不想打了。我们也不想打了。曹利用去谈和,我告诉他,一百万以内都可以答应。寇准把曹利用拉到一边,说——“超过三十万,我砍你的头。”最后谈成了。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澶渊之盟。他们说我用钱买了和平。他们说得对。可那一年,河北的百姓终于不用再被烧杀掳掠了。一百多年的仗,打不动了。
可我总觉得,那是一件丢脸的事。我是皇帝,我亲征了,可我还是给了人家钱。每年三十万,年年给。我不甘心。
景德四年春节,我对文武大臣说了一件事。我说,去年十一月二十七半夜,我看见屋子里有彩光,彩光里有一个神仙。神仙对我说,下个月初三,在正殿做一个月的道场,上天就会降下天书。神仙还嘱咐我,不要泄露天机。所以我一直没有说。
正月初三,皇城司上奏,说左承天门南面的屋角上,有一条黄帛随风摇曳。两丈多长,裹着一个青丝绳缠绕的书卷,上面隐隐约约有字。太监上房取下来,王旦跪着接过,我屈膝下拜。黄帛上写着——“赵受命,兴于宋,付于冲。居其器,守于正。世七百,九九定。”
那是我写的。我承认。天书是我让人挂上去的。王旦知道,王钦若知道,很多人都知道。可他们配合我演了这出戏。因为我们需要这出戏。澶渊之盟让我丢的脸,我要用天书找回来。
我改元“大中祥符”,改左承天门为左承天祥符门。我让京城百姓大吃大喝五天。兖州的父老一千二百多人进京,请求我封禅泰山。我假装谦虚,说“这是大事”。可“民意”汹涌如潮,各路代表纷纷请求。我“不得不”答应了。
大中祥符元年十月,我带着大队人马去了泰山。封禅。登泰山筑坛祭天,在山南梁父山辟基祭地。那是秦始皇、汉武帝做过的事。我做了。我站在泰山上,看着脚下的云海。风很大。我想,我终于不是那个在澶州城楼上发抖的皇帝了。我是封禅的皇帝。我是天书降临的皇帝。
可封禅之后,我停不下来了。天书不止降了一次。大中祥符五年,我又说神仙托梦,说赵家的祖先在跟神仙说话。我追尊了一个叫赵玄朗的人为“圣祖”。我修了玉清昭应宫,用了几万工匠,花了几年时间。那些年,大宋的国库在往外流,我的心里也在往外流。我在用一个又一个的祥瑞,盖住心里那个洞。那个洞是澶渊之盟留下的。
后来的人说我是“装神弄鬼的败家皇帝”。说我“先骗自己,再骗百姓”。他们说对了。我就是在骗自己。一个在澶州城楼上不敢过河的皇帝,如果不骗自己,怎么活?
我晚年的时候,刘娥在我身边。她本来是蜀地一个卖唱的女子,十五岁那年被带进了王府。我父皇嫌她出身低贱,把她赶了出去。我偷偷把她藏起来,藏了十几年。我登基之后,把她接进宫,封了美人,又封了德妃,最后做了皇后。她聪明,能帮我批奏章。我晚年身体不好,很多事都是她在做。有人劝我学武则天,她说——“我不做武则天。”她没有做。可她做了很多武则天做过的事。我不管。我累了。
乾兴元年二月,我死了。五十五岁。我死之后,他们把我葬在永定陵。刘娥临朝称制,做了十几年。我的儿子赵祯,后来做了皇帝,就是宋仁宗。仁宗朝的时候,有人翻出了天书的旧账。他们说那是假的。可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我这一辈子,做过一些好事。咸平年间,天下还算太平。我杀了贪官,减了赋税,让百姓喘了口气。我也做过一些蠢事。澶渊之盟,天书封禅,玉清昭应宫。我花了很多钱,买了一个“明君”的名声。可我知道,那些钱是百姓的。那些祥瑞是假的。我只是一个在澶州城楼上发抖的人,一个用天书盖住恐惧的人。
我不后悔澶渊之盟。一百年的仗打不动了。可我一辈子都在后悔——后悔那天在澶州,我没有像寇准那样挺直腰杆。天书降了又降,封禅封了又封,玉清昭应宫修了又修。我修了那么多,可我心里那个洞,一直没填上。
我叫赵恒。宋真宗。一个用天书骗了自己一辈子的皇帝。风从泰山的封禅台上吹过来,吹了一千年。那些天书早就烧了,玉清昭应宫也塌了。可我还站在那里,站在澶州城楼上,看着北岸的辽军旗帜。我不敢过河。寇准扯着我的袖子。风很大。我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