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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冯道 我叫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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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冯道,字可道,瀛洲景城人。后来的人管我叫“长乐老”,说我是“五朝元老”,说我是“不倒翁”。他们说我活过了四朝十帝,说我善于趋利避害、苟且偷生。他们说得对——可我活下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活下来,是为了让这个天下,少死几个人。
我生于唐中和二年,一个一切都开始往下坠的时代。黄巢的军队烧了长安,李克用的骑兵践踏过太原,朱温在汴州杀光了唐朝的旧臣,把他们的人头扔进黄河,说是“清流变浊流”。我亲眼看见那些在朝堂上站了一辈子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串挂在城门口的头颅。那年我还年轻,我蹲在洛阳的街角,看着那些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死。天下可以亡,我不能亡。因为如果我死了,就没有人替那些已经死了的人说话了。
后唐庄宗年间,我做了翰林学士。庄宗李存勖死了之后,李嗣源继位,就是明宗。他问我:“天下如何才能太平?”我说:“陛下不贪财,不嗜杀,百姓就能活下去。”明宗是个粗人,可他听懂了。
后晋高祖石敬瑭、后晋出帝石重贵、后汉高祖刘知远——谁做皇帝我就给谁做事。有人骂我“不知廉耻”,说我是“墙头草”。可他们不知道,在乱世里做官,跟在大火里走路一样——你不往前走,就会被烧死。你走得慢了,会被烧死。你走错了方向,也会被烧死。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低着头,看准脚下,一步一步地走。
我在后汉时,官拜太师。后汉灭了,郭威建立后周,我依然是太师。后来郭威病死了,柴荣继位。他年轻,锐气,想打天下。北汉来犯,他御驾亲征,在高平大破敌军。班师回朝之后,有人劝他重修洛阳的宫殿。柴荣动心了,我也知道。那天他对我说:“天下未定,朕想修一下洛阳的宫殿。”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那些殿宇该修,可修殿宇的百姓,也快该死了。”柴荣听了,没有再说修宫殿的事。
显德元年,我七十三岁了。我对他说——我想退。周世宗应准了。我走的时候,他让我以“太师”的品级致仕,赐钱百万,帛五百匹。我回到家,把那些钱和帛分给了那些跟着我几十年的老仆,还有街坊里那些吃不上饭的穷人家。一个在五十三年里走过了四个朝代、侍奉过十个皇帝的人,临死之前,只想做一件事——把自己欠下的债,还清。
我死的那天,天是阴的。我听见窗外的风吹过来,那些年我走过的路、做过的事、杀过的人、救过的人,都像风一样从耳边刮过去。风停了,我也停了。
后来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写我——说我是“无廉耻者”。他不懂——他生在太平盛世,没有见过那种人走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变成了白骨的世道。一个在乱世里活了七十三年的人,早就学会了不争辩。
我这一辈子,换了十个皇帝,活过了四个朝代。可我没有杀过一个人。没有贪过一文钱。没有害过一个好人。我只是在每一个该站起来的时候站起来,在每一个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在每一个该活下去的时候——替那些不能活下去的人,活下去。
我叫冯道。字可道。一个被骂了一千年的人。可我不后悔。风从洛阳的废墟上吹过去,吹了一千多年。那些骂我的人已经死了,可那些年我治过的百姓,他们的子孙,还活着。那是我留在世上最长的一笔账。比我的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