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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宋氏五姐妹   我们都 ...

  •   我们都姓宋。
      长姐若莘,字丽华;二姐若昭,字丽明;三姐若伦,字丽正;四姐若宪,字丽清;我最小,叫若荀,字丽芳。我们是中唐贝州清阳人,初唐诗人宋之问的后裔,父亲宋庭芬以儒学传家,穷得叮当响,可书比米多。
      隔壁王大娘说我爹是读书读傻了,没生出儿子——其实有个弟弟,可“独愚不可教”,只好把一身学问都交给了我们五个女儿。父亲教我们读经史、作诗赋,一遍不懂就讲十遍。我们没有兄弟可倚靠,只能靠自己。
      父亲教我们读书时说过:“诗赋能养心,也能养命。”后来,这句话真的应验了。
      《旧唐书》里记着我们五姐妹——“皆警慧,善属文”,我和大姐的文章“尤淡丽”。可一开始,我们没想过用这些换什么功名。姐妹们常坐在院子里,谁也不提嫁人的事。母亲劝我们,大姐说了一句:“我们不愿嫁人,愿以艺学扬名显亲。”母亲不再劝了,父亲只是沉默地点头。我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五个女儿,顶得上别人家五个儿子。
      贞元四年,昭义节度使李抱真把我们的名字报到了长安。唐德宗召我们入宫,试以文章诗赋,兼问经史大义。那天我们五姐妹站在大殿上,谁也没慌。德宗问一句,我们答一句,没有一个人落下。他听完没有说“封妃”,也没有说“纳嫔”。他问:“你们可愿在宫中做学士先生,教习妃嫔公主?”
      我们跪下,应了。
      入宫后,大姐若莘掌管宫中记注簿籍,后来又著了《女论语》十篇。她写得极认真,从立身、学作、学礼,到事父母、事舅姑、事夫,再到营家、待客、守节,一条一条,像父亲当年教我们一样。有人说那是站在男人的角度教导女人——可我们不是站在男人的角度,是站在活下去的角度。她写完之后,二姐若昭又为它作了注解,条理分明。后来这本书与班昭的《女诫》等合称“女四书”,流传到明末清初。
      大姐走了之后,二姐接替了她的位置。她历仕六朝,官至尚宫。宪宗、穆宗、敬宗三帝都称她为“先生”,六宫嫔妃、诸王公主都以师礼待她。她进封梁国夫人,死后由侄儿、翰林学士宋申锡为她撰写了墓志。那块志石上刻着“大唐内学士广平宋氏墓志铭”,说她“春秋六十八,大和戊申岁七月廿七日属纩于大明宫”。她在这座宫里活了四十多年,比很多皇帝待得都久。
      三姐若伦和小妹若荀先走了。这宫里熬人的,不光是政争,还有那些年复一年的规矩。
      四姐若宪,才气最烈。她因擅辞章议论受重用,可也因政争牵连被赐死。她走的那天,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走进这座宫门。也许有,也许没有——在这宫里,后悔是来不及的。
      而我呢?我活到了最后。我是五姐妹中最小的那个,看着她们一个个走远,看着她们的名字被写进史书,看着她们写的字被后人一代一代传抄。
      五姐妹,五个誓言,五条路。我们没有做谁的嫔妃,没有做谁的妾室。我们只是走进了那座宫城,用自己的学问站稳了脚跟,活成了一个连史书都不得不记上一笔的名字。德宗呼我们“学士”“先生”。能在史书中留下“贞素闲雅,不尚纷华”这八个字,足够了。
      我们是宋氏五姐妹。生在贝州清阳,长在书卷之间,死在长安宫中。那些年我们读过的书,比很多人走过的路都长。后来的人把我们写进诗里,写进史里。王建诗里说我们——“五女誓终养,贞孝内自持”。
      我记得起雾的清晨,五个人并排坐在窗前,摊开书卷,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那是我们最好的日子。后来我们都被长安吞掉了,可那些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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