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场，我来说（贰）》柿恩酥

39、吴彩鸾 他们说

　　他们说我叫吴彩鸾。
　　史书上不记我的生卒，只记我是“吴猛之女”。有人说我是河南濮阳人，也有人说是成都的道姑。这些都不重要了。一个以抄书为生的人，籍贯是哪里，又有什么要紧？笔落下去的地方，才是我的归处。
　　我是唐大和年间的人，活在文宗的时代。我父亲是吴猛，三国时吴西安令，后来成了道士。可我从来没拿父亲的名头说过事。一个靠抄书换米的人，不需要那些虚的。
　　后来的人把我写成了仙女。说我是“西山吴真君之女”，说我能“一日书《唐韵》一部”。可他们不知道，我下笔的时候，手也会酸，墨也会干。只是我不喊累罢了。
　　我遇见文箫那年，是在钟陵的中秋夜。那时候他还是个漂泊无家的穷书生。他站在人群里，衣衫陈旧，可眼睛是亮的。我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我认得。后来才知道，那叫前世姻缘。
　　我对他说——“你若能备好纸，我便写《唐韵》来养你。”
　　他问我一日能写多少。我说——“一日一部，一部五千钱。”他愣住了。一个穷书生，没见过写字能换钱。可我真的做到了。蝇头小楷，每日一部，一部十万余字。有人说那不是人力可为，可他们不知道——一个女人为了养活一个家，什么力气都使得出来。
　　我写的字，他们说是“小楷”。可那些字，不是“小”的。每一笔都有筋骨，每一划都有血肉。我写《唐韵》，写《切韵》，写《玉篇》。我写的那些字，后来被人收进宣和内府，又被收进台北故宫博物院。可我最得意的时候，不是字被收藏，是那些字换来的米，能让我和他吃上一顿热饭。
　　柳公权看过我的字，说——“吴彩鸾，世传谪仙也。一夕书《唐韵》一部，即鬻于市。”虞集说我的字“当于仙品中别有一种风度”。元代王恽把我的字叫作“吴彩鸾龙鳞楷韵”。可我不在乎那些名号。一个在油灯下写字的女子，要的是温饱，不是名声。
　　我抄了十年《唐韵》。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几千万个字。有人说我“书写极速且精”，可他们不知道，那些字是从我骨头里流出来的。写快了，就会露出疲惫；写慢了，就会饿肚子。我只能写得又快又好。
　　后来，我们各骑一头虎，飞升而去。后人说那是“仙去”。可我知道，那只是我们离开了俗世。
　　我在洪州紫极宫写过字。那里后来建了一座“写韵轩”，世人都说是我写韵的地方。可我不在那里——我在那些字里。那些被我写过的蝇头小楷，还在纸上游走。它们比我活得久。
　　他们说我是女仙。可我不是。我只是一个在油灯下写了十年字的女人，一个用一支笔养活了两个人的妻子，一个在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终于可以放下笔的人。那些字替我活着，比我活得久。
　　我叫吴彩鸾，一个以抄书为业的唐代女子。曾经日书《唐韵》一部，鬻以度日，历十年。后来的人记住了我的字，也记住了我的故事。可那些字，比故事更真。它们还在纸上，替我写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