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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薛涛,李冶,鱼玄机 我叫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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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薛涛,字洪度,长安人。后来的人叫我“女校书”,也叫我“薛涛笺”。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我坐在浣花溪边造纸的样子,是我十四岁那年,父亲死在去蜀地的路上。他走的时候,天塌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要养活自己和母亲。我入了乐籍,做了官妓。
蜀地的人说我“容仪颇丽,才调尤佳”。那些男人来见我,是要我的诗,也是要我的人。我给了他们诗,可我没给他们别的东西。那些年我写过很多诗,也遇见过很多人。武元衡、韦皋、元稹、白居易、刘禹锡——他们都来见过我。他们都说我是才女,可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别的什么。只有一个人,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诗。
元稹来了。那年他三十一岁,我四十一岁。他长得好看,诗也写得好。第一次见面,我给他写了一首诗:“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他看了,没有笑。他握住了我的手。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觉得自己是活的。他走了,我送了他一程又一程。
后来我没有再见过他。他回了长安,娶了别人。我写了一首《寄旧诗与元微之》——“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月下咏花怜暗澹,雨朝题柳为欹垂。”我再也没有为任何男人写过那样的诗。
我五十岁那年,脱了乐籍,移居浣花溪。我自己造纸,自己写字,自己活。我造了一种小笺,深红色,上面有细密的纹路。我把诗写在上面,寄给那些我想念的人。后来的叫它“薛涛笺”。再后来,我老了,住在碧鸡坊,建了一座吟诗楼。我在那里写诗、养花、造纸、酿酒,活到七十三岁。
我叫薛涛。一个从十四岁就开始养活自己的人,一个写了一辈子诗的人,一个在浣花溪边造纸、直到死都没有离开过蜀地的人。那些年我写过很多诗,可我最想写的——是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它始终没有寄出去,也始终没有写完。后来的人记住了我的笺,也记住了我的诗。
我叫李冶,字季兰,乌程人。
我是被送进道观的。父亲说——这个孩子太聪慧了,留在家里怕是会惹祸。六岁那年,我写了一句诗:“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父亲说——架却,就是嫁却。一个六岁的孩子,不该想这种事。他把我送去了道观。我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年我没有写那句诗,我的一生会不会不一样?可世上没有如果。我进了道观,也进了一个可以不用嫁人的地方。我在那里读书、写诗、弹琴、交朋友。我与陆羽、皎然、刘长卿唱和往来,那些人都是当世的才子。
我写诗写得很快。别人写一首要半天,我写一首只要一顿饭的工夫。刘长卿说我是“女中诗豪”。可我知道,他们喜欢我,不全是喜欢我的诗。他们喜欢我这个人——一个不用为谁守节的女道士,一个可以跟他们一起喝酒、谈诗、说笑的人。那些年我写过很多诗,也爱过几个人。每一段都是真的,可每一段也都散了。
后来,唐德宗召我入宫。一个女道士,被皇帝召进宫里,多少有些奇怪。可我没有多想。我去了,见了他,给他看了我的诗。他说——“你这诗写得倒是不错。”我没有来得及谢恩。后来有人告发我曾为叛臣朱泚写过诗。德宗看着我说——“你为叛臣写诗?”我说——“是。”我没有辩解。
他让人把我拉出去。后来的人说我是“被唐德宗下令扑杀”。一个“扑”字,把我所有的诗都盖住了。
我叫李冶,字季兰。一个被父亲送进道观的女孩,一个写过很多诗、爱过几个人、死在皇帝手里的人。那些字替我活着。比我活得久。
我叫鱼玄机,字幼微,长安人。
我十五岁那年,嫁给了李亿做妾。他对我很好——好到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一个妾也可以有一个家。可他妻子容不下我。他把我送进了咸宜观,说——“你先在这里住一阵,我过些日子来接你。”我信了。一年,两年,三年,他没有来。
我在道观里写诗,写那些等不到的夜晚:“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那些诗后来传了出去。那些看诗的人,比等的人来得更快。他们来道观见我,我也见他们。可我心里清楚——他们来看的,不是一个女道士;是一个没有等到的人。
有一个叫绿翘的侍婢,她大概知道得太多了。后来她死了。有人说是我杀的,也有人说不是。我已经分不清了。
京兆尹温璋把我带走了。他判了我死刑。那一年我二十六岁。我穿着道袍,走到刑场上的时候,天很蓝。我叫鱼玄机,字幼微。一个写过“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的女人。那些字替我活着,比我活得久。风从长安城墙上吹过去,吹了一千三百年。那些诗还在,我也还在——在那些字里。像那年冬天,我在咸宜观里写完最后一行诗,天还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