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场，我来说（贰）》柿恩酥

37、杨玉环 我叫玉

　　我叫玉环。他们说我是“四大美人”之一，说我是“安史之乱”的祸水，说我是“红颜误国”的样板。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我站在大明宫里的样子，是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穿上嫁衣时，心里想的那句话——“我这辈子，会过得很好。”
　　我生在蜀州，一个荔枝成熟的地方。父亲是杨玄琰，做过蜀州司户。我十岁那年，父亲死了，我被叔父杨玄璬接去洛阳。我在洛阳长大，学会了弹琵琶，学会了跳舞，学会了怎么笑才不会让人觉得轻浮。十七岁那年，我嫁给了寿王李瑁，唐玄宗的第十八个儿子。他比我小一岁，我们在一起的那五年，是真的快乐过。他喜欢看我跳舞，喜欢听我弹琵琶，喜欢在夜里拉着我的手，说——“玉环，你会是我一辈子的妻。”
　　可后来，我被人从寿王府接走了。先是在道观里待了几年，穿着道袍，法号“太真”。他们说那是为窦太后祈福，可我知道，那是为了让我以另一个身份重新走进那座宫城。后来的人管那叫“曲线入宫”。一个父亲，娶了自己儿子的妻子。这桩事，怎么看都不太对劲。可它是真的。那天，我穿着道袍，走进骊山行宫。他坐在那里，看着我，说——“你来了。”我说——“我来了。”我五十六岁的男人与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之间的爱情，不该用“对错”来衡量。
　　册封那天，礼官念诏书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他。他没有看我，他看的是天下。后来他给了我一座城，叫华清池。那是我们的地方。每年十月到次年三月，我们都在那里。他在那里处理朝政，我在那里跳舞。那些年他替我写过一首曲子，叫《霓裳羽衣曲》。我为他跳了无数次。那些年他不再早朝，那些年我也忘了自己是谁。
　　我受宠之后，三个姐姐都封了国夫人，堂兄杨国忠做到了宰相。他本名杨钊，是我替他改了名字。一个靠妹妹上位的宰相，眼睛里看到的只有权力和钱。杨国忠的跋扈，后来变成了安禄山起兵的借口。一个要反的人，总是需要理由的。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可我知道，那些年他在我面前跳胡旋舞的时候，我是真的觉得他像一只讨人欢心的狗。狗咬主人的时候，从来不会提前告诉你。
　　天宝十五载六月，玄宗带着我逃出长安。走到马嵬驿的时候，士兵们不走了。他们杀了杨国忠，把尸体挂在驿站的门外。然后，他们要我死。陈玄礼跪在他面前，说——贵妃无罪，可士兵们不安。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里。他点了点头。
　　高力士带我走进佛堂。那天的白绫，是凉的。我后来听说，他写了一首《雨霖铃》——那是他在入蜀路上听见栈道上的铃声写下的。那首曲子后来被谱成曲，成了教坊里的名曲。那些年他坐在华清池边看我跳舞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听见那样的铃声。一个爱过杨贵妃的男人，后来写了一首《雨霖铃》。而一个死在马嵬坡的女人，她的故事被后人说了很多遍，却没有人能说清楚她到底是谁。
　　他们说我是一枚棋子，是权力交换的筹码，是战争与动乱的借口。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年他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我是真的觉得，这辈子值了。值了，就死了。死了，也就值了。
　　我是杨玉环。一个在史书里没有籍贯、没有名字、没有声音的女人。后来的人说我“祸水”，说我“误国”，说我“红颜”。可我只是一个跳舞的女人。风从华清池吹过来，吹了一千三百年。那首《霓裳羽衣曲》散了。可那支舞，还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