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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太平公主   我叫太 ...

  •   我叫太平。
      那是我母亲给我取的道号。她说——“太平”二字,是希望我这一生太太平平地过去。你看,她打了一辈子天下,杀了一辈子人,到老了,却希望自己的小女儿能平平淡淡地活着。
      可她不知道,我生下来就是她的女儿。流着她的血,长着她的骨头。一个人活在这种血里,想太平——太难了。
      史书上没有记我的名字。他们只叫我“太平公主”,叫我“镇国太平公主”。我是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最小的女儿。他们说母亲觉得我最像她——“方额广颐,多阴谋,后常谓‘类我’”。沉稳,敏锐,擅于权略。我八岁那年,外祖母杨氏去世了。母亲舍不得自己出家,便让我替她尽孝,出家做了女道士。太平,是我的道号。
      后来吐蕃来求婚,点名要我。母亲舍不得我远嫁,便修了太平观,让我正式入了道。可一个在深宫里锦衣玉食的公主,怎么可能甘心在道观里过一辈子?
      我十四岁那年,做了一件事。
      我在宴席上穿着武官的紫袍,腰间挂着弓矢,走到父亲和母亲面前,向他们行了个礼。母亲笑着问我——“你一个女孩家,怎么穿成这样?”我说:“既然我穿成这样,那就把我赐给驸马吧。”满座皆笑。那是我这辈子最聪明的玩笑——我把自己嫁出去了。
      他们把我嫁给了薛绍。我的姑母城阳公主的儿子,我的亲表兄。婚礼那夜的火把烤焦了沿途的树木,婚车太宽,拆了县馆的围墙。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后来,我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我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一个公主,一个驸马,几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老死。
      可是母亲要称帝了。薛绍的长兄薛顗参与了反对武则天的谋反。母亲没有留情。薛绍被关进大牢,活活饿死。我跪在母亲面前求她,她没有看我。她只说了一句话——“你该嫁给武攸暨了。”
      武攸暨是她的堂侄。一个死了原配的男人——那个女人,是母亲杀的。我嫁给了他。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一件事:在这座宫里,你不能相信任何人。连母亲都不能。
      我开始替母亲办事。她让我参与朝政密谋。母亲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你恨我吗?”我说——“不恨。”她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警惕。她知道她养大了另一个自己。
      神龙元年,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逼母亲退位。我站在他们那边。母亲退位了,我的哥哥李显做了皇帝。他封我为“镇国太平公主”。可我比谁都清楚——这座宫城里的太平,从来不是皇帝给的,是你自己拿的。
      李显是个软弱的皇帝。他怕韦后,宠安乐公主。韦后想当第二个母亲,安乐公主想当皇太女。朝堂上的七位宰相,五位出自我门下。我没有退路。一个站在风口上的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景龙四年,李显死了。韦后秘不发丧,想自己坐上去。那年我四十五岁。我的侄子李隆基来找我。他对我说——“姑姑,该动手了。”。我们联手了。唐隆元年六月二十日,我们杀了韦后,杀了安乐公主,杀了上官婉儿。我的哥哥李旦做了皇帝。他封我为“镇国太平公主”,食邑万户。
      那段日子,是我最接近那把椅子的时候。七位宰相,五位出自我门下;文武百官,一半以上依附于我;朝中大事,我说了算。我离那把椅子只差一步。
      可这一步,我终究没有迈过去。
      因为李隆基——他长大了。他做了太子,又做了皇帝。他不再需要我了。先天二年七月,他发动了政变。他杀了我的党羽,四个宰相,两个羽林将军,一个地方大员。我逃进终南山的佛寺里,躲了三天。天亮了,我走出寺门。我跪在哥哥面前,说——“救救我。”哥哥去求他——“留你一命。”李隆基拒绝了。他赐我自尽。
      白绫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没有求饶。我对来的人说——“三年前我助你杀韦后,立你父亲为帝。如今你不但杀我,还要杀尽我全家。”他没有回答。
      我的子女们,除了薛崇简,其余皆被诛杀。我的丈夫武攸暨的坟墓,也被铲平了。那年我四十八岁。我死后,李隆基改元开元。他把我们这些女人的时代,一笔勾销了。
      我叫太平。一个没有名字的公主,一个想当皇帝的女人,一个死在白绫上的政客。有人问我——“你后悔吗?”后悔什么?后悔生在帝王家?后悔嫁给薛绍?后悔帮李隆基?后悔争那把椅子?我不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母亲临死前看我的那一眼——她说——“太平,你很像当年的我。”
      我没有回答她。可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走到那一步,花了多少年?我走到那一步,又差了多少步?白绫绕上脖颈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了答案。只差一步。可那一步,隔着整个天下。
      风从终南山吹过来,吹了一千三百年。那条白绫已经烂了,可我的名字还在。在那些骂我的人嘴里,也在那些怕我的人心里。他们说我是“野心家”,说我是“第二个武则天”。他们说对了一半——我确实想成为她。可我终究没有成为她。因为我不是她。我只是太平——一个在太平年代里,活成了最不太平的女人。那些年我流过的血,杀过的人,爱过的人,恨过的人——都散了。可我还在风里。像那年我穿着紫袍走到母亲面前,笑着说——“把我赐给驸马吧。”那是我这辈子最聪明的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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