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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韩愈 我叫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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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韩愈,字退之。河阳人。他们说我是“文起八代之衰”,说我是“唐宋八大家之首”。可我更愿意记住的,是那年我在潮州,坐在刺史府里,听着城外的韩江日夜不停地流。那水声让我想起长安,想起那些我在朝堂上说过的话,想起那些被贬官的路。我已经五十一岁了,一个在岭南瘴疠之地等死的老头子。可我还在写。只要还能写,我就没有输。
一、孤童
我三岁那年,父亲走了。一个三岁的孩子,还没来得及记住父亲的脸,就已经成了一个没有父亲的人。我的兄长韩会把我接过去抚养。他教我读书,教我认字,教我那些父亲没有来得及教我的东西。后来兄长也走了。我跟着寡嫂郑氏,在宣城住了很久。那时候我们很穷,穷到买不起书。我只能借别人的书来抄,每一卷都抄得整整齐齐。我抄书的那些年,学会了什么叫“等”。等天亮,等下一次科举,等一个能让我说话的机会。
贞元二年,我十九岁,去了长安。那些年我在京城考了四次,前三次都落第了。第四次,我二十五岁,终于中了进士。可中了进士不等于有了官。吏部铨选,我又考了三次,三次都不过。一个二十五岁就中了进士的人,直到三十一岁才踏入仕途。
二、阳山
贞元十九年,我四十一岁。那年我写了《论天旱人饥状》,向德宗陈述京畿百姓因旱灾饥荒而困苦不堪的实情。德宗看了。然后我被贬了——贬到阳山县做县令。阳山在岭南,那时候的岭南,瘴疠之地,去了就回不来。可我没有死。我在阳山待了一年多,每天与当地百姓打交道。他们听不懂我的北方话,我也听不懂他们的南方话。可我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跟他们说话——不是用嘴,是用手。我替他们写状纸,教他们的孩子认字,告诉他们什么叫“道”。那些年我在阳山写下“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才知道那些话,不是写给人看的,是做给人看的。
三、元和
元和元年,我回了长安。那一年,我遇见了裴度、张籍、孟郊。那些人的名字,后来都写进了我的诗里。我写了一篇《原道》,开篇第一句就是:“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我写《原道》,不是因为我想做学问,是因为我看不惯那些天天谈佛论道的人。大唐的读书人都在谈论佛道,把孔孟之道丢在一边。我写了一篇《原道》,一篇《师说》。我在《师说》里写——“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那些话,不只是写给当年的读书人看的,也是写给那些忘了道的人看的。
元和十四年正月,我给宪宗上了一道奏章——《论佛骨表》。那年凤翔法门寺有佛骨,宪宗想迎入宫中供养。我站在朝堂上,说:“佛本夷狄之人,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我又说:“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宪宗看了,没有说话。第二天,我被贬为潮州刺史。五十一岁的人,从长安到潮州,八千里路,走了一个月。那一年,我在路上写下了一首诗:“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我写给侄子韩湘的。那首诗里,有恨,有怨,有委屈。可我不后悔。一个说了真话的人,不该后悔。
四、潮州
潮州是瘴疠之地。我到了潮州之后,看见当地的百姓被鳄鱼侵扰,韩江边的鳄鱼吃掉牲畜,也吃掉人。我写了一篇《祭鳄鱼文》,站在江边,对着江水宣读。然后我让人把一只羊和一头猪扔进江里,让鳄鱼去吃那些,不要再吃人。后来,鳄鱼真的退了。我修了水利,兴办了学堂,把中原的文明带到了潮州。他们后来把那条江叫做“韩江”,把那座山叫做“韩山”。我在潮州待了不到八个月。八个月,足够一座城记住一个人的名字。
元和十五年,宪宗驾崩,穆宗即位。我被召回长安。后来历任国子祭酒、京兆尹、吏部侍郎。那些年我写过很多墓志铭,赚了不少钱。有人说我“谀墓”,说我的文章只为死人歌功颂德。我不在乎。那些钱养活了我那些年,也让我有底气继续写那些不赚钱的字。
长庆四年十二月,我死了。五十七岁。后来的人说我“文起八代之衰”,说我的文章“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赞誉,是那年我在潮州的韩江边,读完了《祭鳄鱼文》,看着江水慢慢安静下来。一个人站在江边,对着一群鳄鱼念文章。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荒唐的事,也是我做过最像我的事。
我叫韩愈,字退之。河阳人。一个在潮州对着鳄鱼念过文章的人,一个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说过话的人。那些字,已经替我活了。比我活得久。风从韩江吹过来,吹了一千三百年。那些字还在。我也还在。只是换了一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