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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杜牧,李商隐   我叫杜 ...

  •   我叫杜牧,字牧之。
      他们说我是“小杜”,说我是“小李杜”里的那个“杜”。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我写过的那些诗,是我在扬州的那十年。那十年,我每天都在喝酒,看歌姬跳舞,在青楼里听她们唱曲。那十年,我写了一首《遣怀》——“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可那十年,我不是在做梦。我是在用纸醉金迷,盖住心里的那个声音——大唐,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生在晚唐,一个什么都快完了的时代。京兆杜氏,杜预之后,祖父杜佑做过宰相。一个出身名门的子弟,本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我懂事的时候,大唐已经走下坡路了。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牛李党争、甘露之变——那些年,我写过很多诗,可每一首写到最后,都是一声叹息。
      二十六岁那年,我中了进士。我做过校书郎,做过监察御史,外放过黄州、池州、睦州、湖州刺史。我见过真实的民间——那年大旱,我站在黄州的田埂上,看见那些干裂的土地,那些饿得走不动路的人。我写下了一首《阿房宫赋》:“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可“后人哀之而不鉴之”,才是最大的悲哀。我在扬州的那十年,见过太多人。他们举着酒杯,说着那些关于过去的、未来的话,可没有人愿意做任何事。那些年,我写过很多诗,写过“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也写过“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我写那些诗的时候,心里在想——那些唱着《□□花》的人,不知道亡国是什么滋味。可我知道。
      我晚年在长安,写下了那首《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一个怕冷的夜里,一个老人坐在石阶上,看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隔着一整条银河。就像大唐和我,隔着一整个回不去的时代。
      大中六年冬,我死了。五十岁。后来,晚唐的那场大雪,终于落下来了。我叫杜牧,字牧之。一个在扬州做了十年梦、又在梦里写了一辈子诗的人。我不在那里了。可那些字还在,替我看那些看不完的兴亡。
      我叫李商隐,字义山。
      他们说我是“小李杜”里的那个“李”,说我的诗晦涩难懂。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我写过的那些无题诗,是开成三年那个春天,我在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幕府里,遇见了一个人。后来,那个人成了我的妻子。再后来,我写了那么多字,没有一首能写清楚她的名字。因为写清楚了,就会有人拿走它。
      我生在荥阳,李姓皇族,可离皇位隔了十几代。家道中落,三岁随父亲去了浙江。父亲死的时候,我还很小。我九岁那年,父亲走了。我一个人扶着他的灵柩,走了几千里路。那些年我替人抄书、写信,换几个铜板。我考了四次,二十五岁那年才中了进士。那年我遇见了令狐楚。他教了我骈文,又把我引荐给王茂元。我做了他幕府的巡官,遇见了他女儿。她叫王晏媄。我们成了亲。她的父亲在牛李党争里属“李党”,而我的恩师令狐楚属“牛党”。我夹在中间,两头都不讨好。那些年我没有站队,可所有人都觉得我站了队。
      后来我写了太多的无题诗。“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们说那些诗是在写爱情。可一个在党争里被碾碎的人,连写一首诗,都不敢把话说清楚。
      我死在四十五岁。大中十二年。那年冬天,我的妻子已经走了很久了。我写《锦瑟》的时候,她已经走了。那首诗的每一个字,都是写给她一个人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她没有看见那首诗。她走得太早了。
      我是李商隐。字义山。一个写了很多无题诗的人。那些诗,没有题目。因为题目太多,多到我写不下。又因为题目太少,少到只有一个人能看得懂。她看不见了。可那些字还在,替我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风从荥阳吹过来,吹了一千二百年。那些字还在。我也还在。只是换了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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