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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柳宗元   我叫柳 ...

  •   我叫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人。他们说我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我写过的那些文章,是我三十三岁那年,坐在一辆南下的马车里,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长安的声音越来越远,朝堂的声音越来越远,那些年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得罪过的人——都远了。
      永贞元年九月,我被贬为邵州刺史。走到半路,又一道诏书追上来,说再贬为永州司马。一个三十三岁的人,从京城到永州,走了几千里路。到了永州之后,我连一个住处都没有。我住在龙兴寺的僧舍里,听着寺里的钟声,听着城外潇水的流水声。那些声音,是我那几年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我在永州待了十年。那十年里,我写了《永州八记》。
      我写《始得西山宴游记》——“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一个被贬谪的人,每天在恐惧中活着。我写《钴鉧潭西小丘记》——“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那些山、水、石头、溪流,我替它们取名字,也替它们说话。我说——“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在山里走久了,人的轮廓会被山吃掉。我就是在永州的山里,被一口一口吃掉的。
      我也写了别的。《捕蛇者说》——“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那不是一个讲蛇的故事,是讲人。那些为了逃避赋税而去捕蛇的人,他们的命,比蛇还轻。我在永州的十年,写了很多这样的文字。不是因为我喜欢写,是因为我只能写。一个不能在朝堂上说话的人,只能在纸上说话。
      元和十年,我被召回长安。那年我四十三岁。可我回到长安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那些年我离开之后,长安换了人,换了话,换了风气。我只待了一个月,又被贬了——这次是柳州。
      柳州比永州更远。一个快五十岁的人,要去更远的地方。我在柳州做了刺史。我在那里修了孔庙,兴了学堂,释放了那些被质押为奴的百姓。我给他们写字,也替他们说话。元和十四年,我死在柳州,四十七岁。一个在南方待了十四年的人,最后没有回到北方。我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家人。
      后来的人说我的文章“雄深雅健”,说我的诗“冷峻峭拔”。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文章,是永州西山上的那场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个在寒冷的江上钓鱼的人,钓的不是鱼,是那些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后来都写成了字。那些字,替我活着。比我活得久。风从永州的山上吹过来,吹了一千三百年。那些字还在。我也还在。只是换了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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