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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魏徵   我叫魏 ...

  •   我叫魏徵,字玄成。
      他们说我是“千古诤臣”,说我“犯颜直谏”。可在我自己看来,我只是一个见过太多亡国的人,一个不想再看见第二次的人。我这一生,换过五个主人——李密、窦建德、李建成、李世民。最后那个,我陪了他十七年。十七年里,我当面顶撞了他两百多次,把他气得摔过奏章,也让他说过——“魏徵,你到底是要我当个明君,还是要我当个圣人?”
      他要当明君,我就当那个替他挡着昏路的人。
      一、流亡
      我生在巨鹿,少时家贫,父亲早逝,母亲带着我艰难度日。我长得不好看,“状貌不逾中人”。一个其貌不扬的穷小子,在这乱世里唯一能抓住的,就是书。我通贯书术,尤属意纵横之说。隋末天下大乱,我出家做了道士。不是因为我信道教,是因为道士不用服役。
      后来我投了瓦岗军。李密欣赏我的文才,让我掌文书檄文。可他不用我的策。他太自负了,自负到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一个听不进话的人,注定成不了事。
      瓦岗败了,我归了唐。可还没来得及站稳,窦建德又把我们俘虏了。我在窦建德那里做了起居舍人。窦建德败了,我又回到了唐朝。这次,我进了太子李建成的东宫,做了太子洗马。
      太子待我甚厚。我对他说——“秦王功高盖世,天下归心。殿下若不早图,恐为其所制。”他没听。后来玄武门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太子死了,齐王也死了。我被带到李世民面前。他问我——“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先太子若早听臣言,今日死的就是你。”
      满殿皆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一个人敢在死面前说真话,他就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值得用。他留了我,封我做谏议大夫。我这一生,从此才真正开始。
      二、良臣
      贞观元年,他问我:“人主如何为明,如何为暗?”我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我又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记住了。后来他常常用这句话告诫自己,也告诫别人。可我说过的那些话,他不一定都记住了。
      我总是拿前朝的亡国来提醒他。隋炀帝是个好例子。他聪明,能干,可他不听劝。他修了运河,建了东都,征了高句丽——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是功业,可他把它们堆在一起,堆得太高了,高到百姓喘不过气来,然后天下就反了。
      我对他说——“人主之所以身危国亡者,在于惑于谗谀之言,而塞忠谏之路。”这话不好听。可一个亡了国的人,没资格听好听的。
      长孙皇后曾经劝过他,说我“以谏诤为己任”。她说——“妾闻主明则臣直。今魏徵直言,正因陛下明圣,故敢如是。”他听了,气就消了。可消气是一回事,改不改是另一回事。他改了。这才是最难的事。
      三、鹞
      有一回,我得了一只鹞鹰,极俊异。我放在臂上把玩,远远看见魏徵走来,赶紧藏进怀里。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知道。他故意奏事,说了很久很久。我不敢动,怕他知道我藏着鸟。等到他走了,我把鹞子掏出来,已经闷死在怀里了。
      我没有罚他,也没有骂他。一个能让皇帝怕到把鸟藏起来的人,不该被罚。
      还有一回,我想去终南山打猎。行装都准备好了,迟迟没有动身。他问我为什么不去,我笑着说——“当初确有这个想法,但害怕你又直言进谏,所以又打消了念头。”
      他听了,没有说话。可我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在笑。一个能让皇帝怕到不敢去打猎的人,值了。
      四、十思
      贞观十一年,我上了那道奏疏——《谏太宗十思疏》。
      我在疏里写——“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我在疏里劝他——“居安思危,戒奢以俭”。
      我又写——“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
      十思。十条绳子,绑着一座江山。他不绑,江山就会散。后来他又懒散了,我又上了《十渐不克终疏》。我说他在变,变得不像贞观初年的那个他了。
      他看完了,没有生气。他说——“朕今闻过矣,愿改之,以终善道。”
      他改了。这才是最难的事。一个皇帝,愿意改。一个谏臣,就值得继续谏。
      五、社稷臣
      贞观十六年,有人告我“阿党”——说我结党营私。他派温彦博查了,没有证据。温彦博说——“魏徵为人臣,不能著形迹,远嫌疑,而被谤议,是亦当责。”他对我说:“自今日宜存形迹。”
      我第二天上朝,说——“臣闻君臣协契,义同一体。若但存形迹,则君臣之间,上下异心,非国家之福也。”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吾悔之。”
      他后来对别人说——“魏徵每犯颜切谏,不许我为非,我所以重之也。”
      我听见了。我是他的一面镜子,他照见了自己的过错,也照见了我的坚持。一个敢说真话的人,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看见了比死更可怕的东西——那个东西叫亡国。我见过太多亡国了。我不想再看见一次。
      六、亡镜
      贞观十七年,我病了。病得很重。
      他来看我,带着衡山公主。他说要把公主许给我的儿子叔玉。我躺在床上,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握着我的手,那双手很暖——玄武门那夜的血,早就洗干了。
      正月十七日,我死了。六十三岁。
      他罢朝五日,命百官送葬,又亲自为我写了碑文。灵车出城的时候,他登上苑西楼,望着远去的队伍,哭得说不出话来。他后来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镜矣!”
      可后来,他推倒了我那块碑。因为有人告我把我劝谏的奏章拿给史官看。他以为我要沽名钓誉。他没有问过我。碑倒了。后来他亲征高句丽,打了胜仗,可班师回朝的时候,他站在营帐里,看着那些疲惫的士兵,忽然说了一句话——“魏徵若在,朕必无此行。”
      他立起了那块碑。人死了,碑倒了,又立起来了。他说——朕是错的。一个皇帝,当着一个死人认错。这比一万块碑都重。
      我这一生,换过五个主人,见过太多亡国。我站在李世民面前说——“先太子若早听臣言,今日死的就是你。”他留下了我。我陪了他十七年,顶撞了他两百多次,把他气得摔过奏章,也让他说过——“魏徵,你到底是要我当个明君,还是要我当个圣人?”
      我说——“陛下要当明君,臣就当那个替陛下挡着昏路的人。”风从昭陵吹过去,吹了一千四百年。那块碑立着,那些话也在。比我的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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