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场，我来说（贰）》柿恩酥

1、杜如晦 我叫杜

　　我叫杜如晦，字克明。京兆杜陵人。
　　后来的人称我“杜断”，说我与房玄龄合称“房谋杜断”。可在我自己看来，我只是一个替人拿主意、又总能在别人犹豫时说出那个“行”字的人。房玄龄善于谋划，而我善于决断，我们一个谋一个断，把贞观初年的天下缝了起来。
　　我这一生，从大业末年的弃官归乡，到贞观初年的尚书右仆射，中间隔着一场场赌上性命的决断。别人看见的是荣光，我看见的，是一个书生如何用“断”字活下来。
　　一、弃官
　　我少年时聪悟好学，好谈文史。隋大业年间，吏部侍郎高孝基见了我，说我是“栋梁之用”。他让我做了滏阳尉，一个不大的官。可我很快就辞了。不是我看不上那个官，是我看清了那个世道——隋朝已经快完了。
　　一个眼看大厦将倾的人，不该站在屋檐底下。
　　二、得遇
　　李渊父子攻入长安后，我被李世民召入秦王府，做了兵曹参军。可没多久就被调了出去，迁任陕州总管府长史。那时候秦王府人才济济，被外调的不止我一个。
　　房玄龄对李世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记进了史书——“府僚去者虽多，盖不足惜。杜如晦聪明识达，王佐才也。若大王守籓端拱，无所用之；必欲经营四方，非此人莫可。”
　　李世民大惊：“你不说，我差点失掉这个人！”
　　他又把我调回了秦王府。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后来我随他征讨薛仁杲、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常参谋帷幄之中。军国多事，剖断如流，深为时辈所服。那些年我坐在营帐里看地图、听战报、在别人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说出那个“行”字。打仗需要谋略，更需要决断。我擅长的，就是后者。
　　天策府建立后，我被列为十八学士之首。画像上的赞语说：“建平文雅，休有烈光。怀忠履义，身立名扬。”那些字是别人写的，可我知道——真正的“身立名扬”，不是靠画像，是靠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却没有滑倒。
　　三、玄武门
　　太子李建成忌惮我和房玄龄。他对齐王李元吉说——“秦王府中所可惮者，唯杜如晦与房玄龄耳。”他们向高祖进谗言，把我和房玄龄逐出了秦王府。
　　可我们后来又潜回了秦王府，暗中筹划。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那天的事，我不想多提。一个靠决断走到今天的人，知道有些事不能多想。只想，就下不了手。我参与了那场谋划，与房玄龄等人一起，帮李世民拿定了主意。事后论功行赏，文官之中，我与房玄龄功居第一。
　　李世民说我们运筹帷幄，有安邦定国之功，可比汉朝的萧何。
　　四、房谋杜断
　　贞观年间，我与房玄龄共掌朝政。
　　《旧唐书》里记了一句话——“世传太宗尝与文昭图事，则曰：‘非如晦莫能筹之。’及如晦至，竟用玄龄之策。盖房知杜之能断大事，杜知房之善建嘉谋。”
　　他善于谋，我善于断。我们彼此知道对方的长处，所以从不争功。他出的主意，我来拍板。我拍板的事，他去落实。台阁规模、典章人物，皆二人所定。后世称我们“房谋杜断”，可在我心里，他只是房玄龄，那个替我挡在前面的人。
　　我做了兵部尚书，进封蔡国公。贞观二年，任吏部尚书。次年，代长孙无忌为尚书右仆射，与房玄龄共掌朝政。
　　那些年我做了几件事。我协同完善了三省运行体系，促成政事堂宰相集体议事制度的定型。我推动裁并冗余州县，划分全国十道，创设地方监察区划。我广荐贤能、精简官员，搭建起完整的官员铨选、考课体系。我还参与了《贞观律》的制定。
　　可那些事，我都没有做完。
　　五、归去
　　贞观三年冬，我病了。病得很重。我上表请求解职，太宗批准了，俸禄照旧。他深忧我的病，频频派人来探望，名医上药，相望于道。
　　贞观四年三月，病危。太宗让皇太子来府中探视，又亲自来我的宅邸，抚我之流涕，赐物千段。他见我未终，超迁了我儿子的官职。
　　三月十九日，公元630年5月6日，我死了。四十六岁。
　　太宗哭之甚恸，废朝三日。追赠司空，谥曰“成”。他手诏虞世南，说——“朕与如晦，君臣义重。不幸奄从物化，追念勋旧，痛悼于怀。卿体吾此意，为制碑文也。”
　　后来他吃瓜觉得美味，怆然悼之，遂辍食之半，遣使奠于灵座。又尝赐房玄龄黄银带，对他说：“昔如晦与公同心辅朕，今日所赐，唯独见公。”因泫然流涕。后来太宗梦见我如平生，告诉房玄龄，言之歔欷，令送御馔以祭。
　　贞观十七年，我的画像挂在凌烟阁上，排名第三。
　　我这一生，从大业末年的弃官归乡，到贞观初年的尚书右仆射。中间隔着一场场赌上性命的决断。我断过天下大事，也断过自己的命。每一刀都砍在刀刃上，没有砍偏过一次。我只是一个替人拿主意的人。可拿主意的人，心里最清楚——每一个“行”字，都可能变成一座江山。
　　我叫杜如晦，字克明。一个“断”字，就是我的一生。那些我断过的事，后来被人记了一千四百年。它们比我活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