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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王维 他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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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我是“诗佛”,是“山水田园诗”的代表。说我的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我坐在终南山下的日子,是安史之乱中,我被叛军关在菩提寺里,吃着他们送来的饭,听着窗外传来的笛声。那笛声让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开元盛世的长安,想起辋川的山水,想起那些年我写过又烧掉的诗。一个人坐在异族的囚笼里,看着外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才明白什么叫“空”。
我叫王维,字摩诘。太原祁人,后来迁居河东。摩诘是父母给我取的字,取自佛经里“维摩诘”的名字——那是一位在家修行的大居士。也许我这一生的路,从名字里就已经注定了。
我九岁能文,十五岁入京,十七岁写下“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那是我写给自己的,也是写给所有在异乡飘着的人。开元九年,我二十一岁,状元及第。那是大唐最亮的年代——长安街上走过的人眼睛里都有光。我做了太乐丞,管宫廷音乐。那时候我以为,我这一生会在长安的宫墙里过完。
可我的路,没有一直朝上走。我因为“伶人舞黄狮子案”被贬,出为济州司仓参军。一个写诗的人,被派去管粮仓。那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淇上、吴越、南阳,最后又回到长安。张九龄提拔了我,做了右拾遗。可张九龄被李林甫排挤之后,我也渐渐冷了心。
我的人生在那里分成了两条路——一条是出仕,一条是归隐。我走了一条中间的路——半官半隐。我买了宋之问的辋川别业,在终南山下。那是一个有山、有水、有竹、有月的地方。我在那里写下“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有人说那是在写景,可只有我知道——那是在写心。
可安禄山来了。他攻进了长安,我跑晚了。我被叛军抓住,关在菩提寺里。他们说,你只要在伪朝做官,就不用死。我吃了哑药,让自己生病。可我没有死成。我被关在洛阳凝碧池,听见池边传来琵琶声,写下了一首诗:“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更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后来乱平了,我因为那首诗,被免了罪。可我知道,那些年在伪朝做过官的人,心里都有一道疤。那段时间,我写了《终南别业》——“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我写那首诗的时候,已经不再想那些事了。我只是坐在水穷处,看着云升起来。
我六十岁那年,上书乞归,把辋川别业施为佛寺。我信佛,信了一辈子。晚年我整理自己的诗,只取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都烧了。那些烧掉的诗里,有我年少时的锋芒,有我中年时的挣扎,有我晚年时的沉默。
上元二年七月,我死了,六十一岁。临走前,我写信与亲故诀别,然后“凝碧不食”——像那块池水一样,静静地收住了。
后来的人说我“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说我的诗“空灵淡远”。可我知道,那些“空”里,藏着一生从未说出口的痛。一个在盛世里活过、又在乱世里活过的人,最后都活成了那句话——“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水穷了,云就起来了。云散了,天就空了。我这一生,最后留下的,不是诗,不是画,是空。那是我从一出生就带着的名字——维摩诘。一个在家修行的居士,一个在尘世中寻找空寂的人。那些字,那些画,都在那里,替我看着这个还在喧嚣的世界。我已经不在了。可那些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