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白居易 他们说 ...
-
他们说我是“诗王”,是“诗魔”,是“香山居士”。可我更愿意记住的,是十六岁那年,我拿着诗稿走进长安,顾况看着我的名字说:“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他翻开诗稿,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又改了主意——“有句如此,居亦何难?”
我这一辈子,从“居不易”到“居亦不难”,中间隔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路。那条路上,我走过庙堂,也走过江湖;写过《长恨歌》,也写过《卖炭翁》;爱过一个人,也忘了一个人。
我叫白居易,字乐天。我是太原人,后来迁居下邽。我生在河南新郑,一个不大的地方。我出生的时候,安史之乱已经结束十几年了,可大唐的元气再也没有回来。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我从小就看见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后来都进了我的诗里。
我三岁能识字,五岁学写诗,九岁通声韵。我读书读到口舌生疮,手指磨出老茧。我背过的诗,比喝过的水还多。十六岁那年,我拿着诗稿去长安,遇见了顾况。他读了我的诗,笑了。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首《赋得古原草送别》,后来会被写成“野火烧不尽”的句子,被一代又一代的人读下去。
我考了进士,做了官。贞元十九年,我进了秘书省,做了校书郎。后来我做了左拾遗。那是谏官。我那时候年轻,以为只要把真话说出来,天子就能听见,天下就能变好。我给天子写了很多奏章,也写了很多诗——那些诗里,有“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的卖炭翁,有“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的征人,有那些被压在最底下、没有人替他们说话的人。我替他们说了。
可天子没有听。权贵们也没有听。元和十年,宰相武元衡被刺杀了。我上书请捕刺客,有人说我“越职言事”,把我贬到了江州。那年我四十三岁。那是我这辈子最远的一次远行——不是地理上的远,是心里上的远。
江州的秋天很冷。我坐在浔阳江头,听见有人在江上弹琵琶。那声音很哀,像一个人在哭。我写了一首诗,叫《琵琶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写那首诗的时候,其实是在写我自己。那个弹琵琶的女人,她失去了她的青春;我失去了我的长安。
后来我又被召回长安,又外放杭州、苏州。我在西湖边修了一条堤,百姓叫它“白公堤”。我看见那些在田里弯腰的人,他们不一定知道我的诗,可他们知道,那个姓白的太守,替他们做了一点事。
我老了以后,住在洛阳香山。我自称“香山居士”。我不再写那些刺痛权贵的诗了,开始写闲适的诗。那些年里,我在香山的石楼里喝点小酒,写点小诗。我在那首《醉吟》里写——“酒后高歌且放狂,门前闲事莫思量。”我终于不再想那些事了。可我没有忘记——那些年我写过的《卖炭翁》,那些年我替他们说过的话,都还在那些字里。它们替我活着。
大和九年,我六十七岁。我写下最后一首诗:“七十三翁旦暮身,誓开险路作通津。”我写完了。我闭上眼睛,想起十六岁那年拿着诗稿走进长安的样子。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可我住了六十年。风从香山吹过来,吹了一千二百年。那些诗还在——在孩子的课本里,在老人的记忆里,在每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里。它们替我活着,比我活得久。
我叫白居易。字乐天。一个在江州听过琵琶、在西湖修过堤、在香山写过诗的人。那些字还在风里,替我看着那些还在挣扎的人。风还在吹,诗还在写。我也还在——在那些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