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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杜甫 我叫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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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杜甫,字子美。
他们叫我“诗圣”,说我的诗是“诗史”。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我写过的那些字,是我逃难途中,看见一个饿死在路边的孩子。我蹲下来,想合上他的眼睛,可他的眼睛已经合不上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后来变成了我诗里每一个字。
我生在巩县,一个没落士族之家。我的远祖是杜预,西晋的名将;祖父杜审言,是初唐的诗人。我从小读书,也写诗。“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七岁那年,我写的第一首诗,就是关于凤凰的。我那时候不知道,凤凰是飞不起来的。它只活在诗里。
十九岁那年,我出门远游,去吴越,去齐赵。我在泰山脚下写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以为自己能站在最高处看天下。可后来我站在最高处的时候,才发现——高处风大,冷得刺骨。
我遇见了李白。那年我三十三岁,他四十四岁。我们在梁宋一带相遇,一起喝酒,一起登高,一起去寻访隐士。我写了两首《沙丘城下寄杜甫》,他写了十几首给我。我们只见过三次面,可我记了他一辈子。后来他老了,我还在路上。他写“文章憎命达”,我写“文章千古事”。我们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天宝五载,我去长安应试。宰相李林甫说“野无遗贤”,一个人也没有录取。第二年,我献《三大礼赋》,玄宗让我待制集贤院。可那些年我困守长安,买不起米,租不起房。我写过一首诗,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那是我写给自己的——“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我四十三岁那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官——右卫率府胄曹参军。管兵器库的,从八品下。我收到任命那天,没有高兴。我只是觉得——我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安禄山反了,潼关破了,玄宗跑了。我带着家人往北逃。我的小儿子饿死了。我写了一首诗,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些年我写过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编的。都是我亲眼看见的——那些在路边饿死的人,那些被官兵抢走粮食的农民,那些在战火中离散的母子。我替他们写下来了。
后来我投奔了肃宗,在灵武。我被授予左拾遗,可很快就因为触怒肃宗被贬了。我没怪他——一个皇帝,在逃亡的路上,能听一个谏官说真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那些年我逃亡了很多地方,写下了《三吏》《三别》。石壕吏、新安吏、潼关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我写那些诗的时候,没有想过它们会被后人记住。我只是觉得——那些死去的人,该有人替他们喊一声。
我去了成都。在浣花溪边盖了一间草堂。那是我这辈子住过最安稳的地方。我在草堂里写下“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也写下“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一吹,屋顶的茅草就被卷走了。我坐在漏雨的屋子里,想着那些没有屋子住的人。
后来我又走了。夔州、江陵、公安、长沙。我写在船上的诗——“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一个老头子在江上漂着,不知道自己还能漂多久。
大历五年冬天,我在耒阳的一条船上病倒了。那年我五十九岁。我躺在船舱里,听见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我想起很多年前在泰山脚下写下的那句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原来我从来没有登上过山顶。我只是一个在乱世里逃了一辈子的人。可我把那些逃难的日子,都写成了诗。
我叫杜甫,字子美,河南巩县人。那些诗比我活得久。它们替我看着这个还在苦难中的世界。风从江上吹过来,我的船还在漂。可我已经不在了。那些字还在——在每个人的心里,替我说着那句说不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