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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李白 他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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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我是“谪仙”,是“诗仙”,是“酒中仙”。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我站在长安城头的日子,是我二十五岁那年,仗剑去国,辞亲远游,走出蜀地的那一刻。江水是青的,天是蓝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衣袖灌得满满当当。我还不知道,那些年我会遇见什么人,会写下什么字,会被谁记住,又会被谁忘记。我只是觉得——这天下,该有我的名字。
我生在碎叶城,五岁那年随父迁居蜀中。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小时候读书,在匡山脚下念经,也在树上掏过鸟窝。我读书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他们苦读,我玩着读。他们说“铁杵磨成针”的故事,可那不是真的——我只是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急得来的。我二十岁前后,漫游蜀中,登峨眉,泛邛崃,在青城山下学道。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写诗了。别人写诗是为了考功名,我写诗是因为——不写会死。
二十四岁那年,我决定出蜀。告别故乡的那一刻,我写下了一首诗——“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那是我写给故乡的,也是写给自己的。
我去了很多地方。江陵、金陵、扬州、襄阳。那些年我广事干谒,到处投递诗文,想求一个官职,可没人理我。直到我在紫极宫遇见了贺知章。他读了《蜀道难》,惊为天人。我写——“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他说我是“谪仙人”,是天上下来的仙人。仙人为什么要做官?可我还是做了。
开元十八年,我第一次入长安,困顿不堪,落魄而归。我写了一首诗——《行路难》——“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后来我又去了,这一次是奉诏入宫。我本来不想去的。可我想看看,那个让贺知章都说好的天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然后我进了翰林院,做了待诏。每天陪皇帝写诗,陪贵妃赏花。他们要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可我写的那些,都不是我自己想写的。那些字里没有我的气,只有我的名。
直到有一天,高力士脱靴,杨国忠磨墨。我借着酒劲,把那些看不起我的人一个一个踩在脚下。他们说我是“狂人”。一个在御前放肆的人,确实该被称作狂人。可我只是替那些年受过的冷眼出了一口气。
后来我被“赐金放还”。我离开长安那天,写了一首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长安是一座金笼子,我飞进去过,也飞出来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遇见杜甫的时候,我四十四岁,他三十三岁。我们在梁宋一带相遇,一起喝酒,一起登高,一起去寻访隐士。他写诗写得很苦,我写诗写得很狂。可我们懂彼此。我写过两首《沙丘城下寄杜甫》,他写过十几首给我。后来他老了,我还在路上。他写“文章憎命达”,我写“天生我材必有用”。我们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了。天下大乱。永王李璘派人来请我出山,说要做一番大事业。我去了。我以为那是为国效力,不是叛乱。可永王败了,我下了狱。我被流放夜郎。那年我已经五十八岁了。一个快六十岁的人,要被流放到千里之外的瘴疠之地。我沿着长江逆流而上,路过三峡的时候,写了一首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写到“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些年我受过的罪、走过的路、写过的诗,都像两岸的猿声一样,从耳边过去了。我没有恨过谁。我只恨自己老了。
大赦之后,我回到当涂。我老了,走不动了。当涂县令李阳冰是我族叔,他替我编了文集。我写了一首《临终歌》,也是最后一首——“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大鹏飞了一辈子,终于落下来了。我写过那么多诗,最放不下的,还是那个“飞”字。我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大官,没有赢过什么大功,没有在哪座城里真正扎根过。可我去过很多地方,写过很多诗,喝过很多酒,爱过很多人。那些字留下来了,比我活得久。风从长江上吹过来,吹了一千三百年。那些诗还在——在孩子的课本里,在老人的酒杯里,在每一个想飞却飞不起来的人心里。
我叫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一个写过诗、喝过酒、骂过权贵、被流放过、又被赦免过的人。我飞了一辈子,终于落下来了。可在那些字里,我还在飞。那些字,会替我继续飞下去。比我的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