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场，我来说（贰）》柿恩酥

13、黄巢 我叫黄

　　我叫黄巢。曹州冤句人。
　　史书上写我“世鬻盐，富于赀”。盐商。有钱，可没有身份。唐律规定，私贩盐者死。我们家世世代代都在刀口上舔血，与官府的盐铁使、巡卒周旋了大半辈子。我从小习击剑骑射，也读书，也认字。我不甘心只做一个被官府追捕的私盐贩子。我读了书，能写诗，就觉得自己应该有一条更好的路——那条路，叫科举。
　　我去了长安，考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落第。一个盐贩的儿子，就算你读了再多书，那些世家子弟也不会让你跨过那道门槛。落第那年，我在长安的街巷里走了一夜，写了一首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那年我回了曹州，继续贩盐。可我心里那团火没有熄，它在等一个机会。
　　乾符二年，王仙芝在濮阳起兵了。我变卖家产，带着子侄和外甥林言响应。打了一年多，我们分兵了。王仙芝想投降，我不降。一个连科举都容不下我的朝廷，我不信它能容得下我。后来王仙芝死了，他的部众推我做了领袖，我自称“冲天大将军”。
　　北边的路被堵死了。我转头向南，带着十几万大军渡过了长江。后来我开山路七百里，打进了福建。乾符六年，我攻下了广州。可岭南瘴疠横行，军中瘟疫蔓延。我决定北上。
　　从桂林出发，沿湘江而下，进入湖南湖北，再沿江东下。采石渡江，打到淮北，兵锋直指洛阳。广明元年十一月，洛阳城破了。十二月初五，我攻破了潼关。潼关一破，长安无险可守。唐僖宗跑了，带着田令孜跑了。
　　我骑着马走进长安，走过朱雀门，走进含元殿。十二月十三日，我在含元殿登基称帝，国号大齐，年号金统。我坐在那张椅子上，想着二十年前在长安街头写下的那首诗——“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我做到了。
　　可我没有坐稳。
　　我不敢离开长安。有人说我“目光狭隘，失去了人心”。他们说对了。我没有在长安推行安抚百姓的政策，没有开仓赈济饥民。我背叛了那些跟着我一路从山东打过来的兄弟。我把自己关在宫里，等外面的敌人围上来。
　　李克用的沙陀骑兵来了。他们连战连捷，我被迫退出长安。我围了陈州三百天，始终打不下来。粮食没了，士兵们开始吃人。
　　中和四年六月，我退到泰山狼虎谷。身边只剩下林言。追兵在后面，越来越近。我对林言说：“你砍了我的头，去换一条命吧。”他砍了我。后来他提着我的头，也没能活着走出去。追兵杀了他，把我们的头一起送到了成都。
　　我是黄巢。一个贩过盐、考过进士、写过诗、称过帝、杀过无数人、最后死在泰山脚下的人。那些年我走过的路，比唐朝任何一个皇帝都远。可我走到最后，才发现——我一直在原地打转。那首诗，我二十年前就写完了。可我花了半辈子，才读懂最后一个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