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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颜真卿   我叫颜 ...

  •   我叫颜真卿,字清臣。京兆万年人,祖籍琅琊临沂。
      他们说我是书法家,说我是“颜体”的创立者,与欧阳询、柳公权、赵孟頫并称“楷书四大家”。说我的《祭侄文稿》是“天下第二行书”。可我更愿意记住的,是七十七岁那年,在蔡州龙兴寺的柏树下,宦官手里的那根白绫。我这一生,写过很多字,可那些字,没有一个是弯的。
      我生在琅琊颜氏。五世祖颜之推写过《颜氏家训》,教我们“守道守德”。我的堂兄是颜杲卿,我们颜家的男人,骨头是硬的。开元二十二年,我二十五岁,中进士,登甲科。我做过监察御史,四任御史,弹劾过权贵,也整顿过吏治。
      后来,杨国忠看我不顺眼,把我踢到了平原郡做太守。那时候安禄山已经露出了反相,他在范阳招兵买马,河北二十四郡的人还蒙在鼓里。我表面天天与宾客泛舟饮酒,暗中却在加高城墙,深挖壕沟,招兵买马,储备粮草。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了。河北二十四郡,一夜之间全部陷落。只有平原郡的城门还开着。
      我派亲信快马加鞭,绕道入京奏报。玄宗看见我的奏章,对左右说:“朕不识颜真卿形状何如,何为得如此!”一个皇帝,不知道自己的臣子长什么样,可他的臣子替他守住了一座城。我联络了堂兄颜杲卿,他在常山起兵响应。河北十七郡响应,共推我为盟主,合兵二十余万。叛军的后方被我们搅得天翻地覆。
      可是常山城破了。杲卿被俘,送到洛阳。安禄山问他:“你是我提拔的官,为什么要反我?”杲卿瞪着他,骂不绝口。安禄山让人把他的舌头割了。他口含鲜血,含含糊糊地骂,一直到死。
      我的侄子颜季明,是杲卿的儿子,也在那场仗里死了。他的头颅被叛军割下,尸骨无存。战后我派人四处寻找,只找到了他的头颅。我抱着他的头,坐在灯下。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铺开纸,拿起笔,写了一篇祭文。
      “维乾元元年,岁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第十三叔银青光禄大夫使持节蒲州诸军事蒲州刺史上轻车都尉丹阳县开国侯真卿,以清酌庶羞,祭于亡侄赠赞善大夫季明之灵。”
      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笔尖流出来,像血一样。“父陷子死,巢倾卵覆。”“魂而有知,无嗟久客。”我写到“呜呼哀哉”的时候,放下笔,再也没有力气写下去了。那篇祭文,后来的人叫它《祭侄文稿》。他们称赞它的书法,说它是“天下第二行书”。可那些墨迹,不是书法。那是我侄子的血。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写到天亮,写到最后一个字落下。
      安史之乱平了。我回到长安,做了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封鲁郡公。可我的硬骨头,在朝堂上依然硌人。卢杞想除掉我。建中四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反了。卢杞向德宗进言:“颜真卿乃三朝老臣,忠直刚正,名重海内,派他去宣慰李希烈,最合适不过。”
      满朝文武都知道这是一条死路。可我是臣,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
      我到了许州,李希烈把我扣押在官舍里。他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大坑,说要活埋我。我笑了一声,说:“死就死,何必挖坑?你拿刀来,我头也不回。”他愣住了。他派人来劝降,许我宰相之位。我说:“你们听说过颜杲卿吗?那是我的兄长。安禄山割了他的舌头,他都没有降。我年纪也够大了,死也够本了。”
      我被囚禁了近三年。贞元元年正月,我被移到蔡州。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于是写好了遗表、墓志、祭文,指着我住的屋子西壁的地面说:“这就是我死的地方。”
      贞元元年八月二十三日,785年8月23日,李希烈派宦官和部将辛景臻来到龙兴寺。宦官手里拿着白绫。我骂不绝口。他们说白绫绕上我脖子的时候,我还在骂。七十七岁。
      半年后,李希烈被部下所杀,叛乱平定。德宗废朝五日,追赠司徒,谥号“文忠”。后来的人说我的字“如荆卿按剑,樊哙拥盾,金刚嗔目,力士挥拳”。他们说得对。那些字不是写出来的,是骨头长出来的。我这一辈子,写过很多字。可只有那一篇《祭侄文稿》是我哭着写的。我不在那里了,可那些字还在。比我活得久,也比我走得远。
      我叫颜真卿。字清臣。鲁郡公。一个写了几十年字、到死都没有弯过腰的人。我的骨头很硬。我的字,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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