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有隙

5、梧桐不栖（四） 四个月

　　四个月的时光，拆分到一日一日，好像也没有想象之中那么漫长。
　　苏予安和陆时衍的交集，慢慢变多，但是，所有的互动，都牢牢卡在安全的边界之内。
　　他们会在晚自修结束之后，碰巧，走一小段同路的街道。路灯昏黄，拉长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大多数时间，一路无言，偶尔，简单聊几句习题的思路，最近一次考试的难点。聊完，便再度归于沉默。
　　他们会在图书馆偶遇。偌大安静的阅览室，隔着一张宽大的长桌，各自埋首于厚厚的书本，互不打扰。离开的时候，点头示意，就此别过。
　　陆时衍开始，主动向她抛出一点点微小的橄榄枝。
　　他整理出来的、逻辑极其清晰的理科错题归纳，会悄无声息，推到她的桌子边缘，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意思不言而喻。偶尔，苏予安卡在一道很难的解析几何，皱眉思索，无从下手，他会注意到，隔了三排课桌的距离，扔过来一张草稿纸，纸上，只有一行极为关键的辅助线提示。
　　仅此而已。
　　没有暧昧，没有邀约，没有超出普通朋友的亲密举动。
　　可仅仅只是这一点点，微小的改变，足够在高三（2）班，掀起不小的暗流。
　　越来越多的人，笃定一件事情，陆时衍，对苏予安，是与众不同的。
　　“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了吧。”
　　“等林晚星一回来，估计就难说了。”
　　“不过，晚星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回国了。”
　　私下的议论，此起彼伏，躲不开苏予安的耳朵。
　　她听过，也就听过了，不会放在心上。
　　距离林晚星归国，倒计时二十七日。
　　这一天的周末，不用上课。苏予安不想闷在家里面，便坐两站公交，去往老城区，一间开了很多年的旧书店。书店藏在一条窄窄的老街，门面狭小，木质的门板，被岁月摩挲出温润光滑的包浆，里面塞满一排排从各处收来的旧书，空气之中，漂浮着纸张、油墨，与潮湿木头混合在一起，独有的陈旧气息。
　　老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低头修剪指甲，客人进来，也不刻意招揽，任由来客自由浏览。
　　苏予安穿梭高高的书架之间，指尖，轻轻拂过一本本泛黄的书脊。她很喜欢这里的氛围，安静，松弛，没有催促，没有喧嚣，时间，仿佛都比外界流淌得更加缓慢。
　　她在诗歌区驻足，弯腰，仔细挑选诗集。
　　就在这个时候，店铺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风铃叮咚一响。
　　有人进来了。
　　苏予安没有回头。
　　进来的一共有两个人。一个是陆时衍，另外一个，是他一个从小玩到大的男生好友。
　　男生大咧咧的，嗓门没有刻意压低，一进门，就絮絮叨叨吐槽，家里老妈逼他过来，买几本教辅刷题。陆时衍安静跟在一旁，随意浏览书架，并不急着寻找什么。
　　没过多久，好友先挑好了自己需要的资料，嫌书店沉闷，一个人，先行离开，约好在街口等陆时衍。
　　偌大的旧书店，一下子，只剩下老板，苏予安，陆时衍三个人。
　　陆时衍自然而然，往诗歌书架这边，走了几步。
　　他的目光，落在苏予安的背影，停顿片刻。
　　“你喜欢诗？”
　　苏予安闻声回头，有一点意外，在这里撞见他。随即，她浅浅颔首。
　　“偶尔看一看。”
　　“我很少读。”陆时衍坦言，“很多句子，读不懂背后想要表达的情绪。”
　　“不必强求读懂。”苏予安拿起一卷薄薄的诗集，指尖敲了敲深蓝色的封皮，“有些文字，单单读一遍，感受音韵，感受字句的画面，就足够了。”
　　陆时衍看着她手中那本诗集，沉默几秒。
　　“可以借我，看完还给你吗。”
　　“当然。”
　　苏予安爽快地，把书递了过去。
　　少年修长的手指，接住书册。指尖短暂，一掠而过，没有真正的触碰。
　　“我看完，周一上学还给你。”
　　“不急。”
　　简单两句，对话就此截止。
　　陆时衍没有继续纠缠，转身，走向柜台结账，很快，也离开了旧书店。风铃再度叮咚作响，店门合上。
　　苏予安依旧站在书架前。
　　她没有因为刚刚一场偶遇，心绪起伏。
　　她心里清楚，陆时衍对她生出的那一点微弱的在意，混杂了感激，习惯，还有长久无人理解之后，一个恰到好处的陪伴。离纯粹的爱情，还隔着万水千山。
　　她还在练习爱人，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心安放在哪里，又怎么有资格，去奢求别人毫无保留的真心。
　　书店深处，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一个身影，倚靠着高高的书柜，手里捧着一本武侠旧书，一页一页，安静翻阅。
　　正是那个无名的路人。
　　他自始至终，没有往前一步，没有出声，没有抬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另外两个人半分。
　　等到苏予安挑好书，付完钱，踏出旧街，他才合上书，放回原来的架子，悄无声息，自另外一道后门，离开了老店。
　　周一，陆时衍如约，归还诗集。
　　书的扉页空白处，用铅笔，落下一行干净俊秀的小字。
　　【有些句子，多读两遍，慢慢，好像可以懂一点。】
　　没有落款。
　　苏予安把诗集收进自己的书包。
　　距离林晚星回国，十三天。
　　班群里面，消息一下子热闹起来。林晚星已经买好了回国的机票，倒计时开启，不少同学，开始张罗，等她归来，大家一起吃一顿热闹的聚餐，好好接风洗尘。
　　陈淼刷完群聊消息，忧心忡忡，戳一戳苏予安的胳膊。
　　“怎么办，晚星马上回来了。”
　　苏予安抬眸，淡然一笑。
　　“该是什么样子，就会是什么样子。我们谁都没有办法，提前预知以后。”
　　陈淼怔怔地看着她，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位朋友。